京杭大运河常州段的汩汩水流,在钟楼区西直街中段的一座老桥下打了个旋。这座桥叫锁桥,形如古锁,青石桥身布满苔藓,桥额上的刻字早已模糊难辨。距离它不远处,朝京门城楼矗立着,朱漆木门却被一把“铁将军”牢牢把守,可看不可登。
一边是活了数百年的“原住民”,一边是复建后略显尴尬的“门面”。记者深入常州钟楼老城厢,试图在石缝与砖瓦间,寻找这座城市的文化密码。
锁桥:千年水系的“活态见证”
单孔石拱桥的锁桥,跨锁桥湾入运河口,偏东西南走向,位居西外直街中段。据记载,该桥长12米,宽4.8米,标高6.22米,孔径5.65米,拱券采用分节并列式营建,桥墙用花岗岩条石骑缝砌筑,石拱东西两端有桥耳,桥面缓坡,并无石阶,自明代易木为石后,经过多次修缮与重建。在西直街居民的言语里,这座桥不只是一座交通设施,它是一个地标,更是一部编年史。

我市地方文化研究者薛焕炳曾在《常州古桥记》中写道:“实际上,锁桥当是所桥讹名所致。”明万历《武进县志》中记载有:“所桥在递运所,跨旧罗城西濠。”清康熙《常州府志》中有云:“所桥在漕运所,跨旧罗城西濠,国朝顺治年间,桥忽圮,康熙年间重建。”与清光绪《武进阳湖合志》所载基本一致。
说起递运所,这是明洪武九年(1376)设置的运递官方物资及军需的驿传机构,有一整套完备的体系,直至明末仍发挥着重要作用。《明会典》记载:“自京师达于四方,设有驿传,在京曰会同馆,在外曰水马驿并递运所。”清康熙《常州府志》也载有:“递运所在朝京门外一里,明洪武初置于奔牛镇。天顺六年,知府王慥徙今地,即毗陵驿旧址也。”

锁桥湾又称虹桥湾,引荆溪之水通过南水门东流至虹桥,与惠明横河贯通,连接城中白云溪水系。也因此,锁桥这座单孔石拱桥看似不起眼,实则是常州“三河四城”格局的密钥。
追溯锁桥的最早时光,可以到五代天祚元年。当时,吴王杨溥为争夺常州控制权,派刺史徐景迈筑罗城。锁桥所在之处,正是当年罗城最西端的城墙根,也就是朝京门的旧址所在。曾有城砖爱好者在附近搜集到刻有“杨”字的罗城城砖,尘封千年的争霸史由此揭开一角。
在常州地方史研究学者看来,锁桥最具魅力的是它在城市水循环中的角色。它横卧在锁桥河上,这条虽仅长750余米的河道,却是大运河水流入常州城的第一道关卡。汩汩运河水通过锁桥,流经虹桥入市河,形成城区的水流大循环。正因为这“江湖汇秀”的特殊地理位置,旧时桥旁河埠曾立有“江湖汇秀”碑额,与桥西的卧龙桥等合称“西郊八景”。
朝京门:复刻“乡愁”与“铁将军”的对照
锁桥在民国时期经历1931年、1946年两次加固,抗战期间桥损坏严重……桥体虽经多次修缮,仍保持原始主体结构。2008年,锁桥被列为常州市第四批文物保护单位。

走访中,记者看到,锁桥的桥拱两侧各有一雕刻云纹的桥耳,虽有破损,风骨犹存。砖砌的栏杆石质不一,那是不同年代修补留下的痕迹。它虽为市级文保单位,却并未被护栏高高围起,桥坡甚至被水泥浇筑成了斜坡,以便行人通行。这种“不修旧如旧”的实用主义改造,虽然略显粗糙,却恰恰证明了它从未退出过市民的生活。
如果说锁桥是历史的“幸存者”,那么朝京门则是近年来的“归来者”——随着夏家大院等周边文保点的修缮,作为常州老城西门象征的朝京门也得以复原。青砖灰瓦,城门巍峨,一度成为市民追溯“西直街”繁华旧梦的地标。
据史料记载,明代的朝京门曾是常州西部的交通枢纽。西直街因直对朝京门得名,旧时这里大码头、毗陵驿林立,漕运繁忙,是江南豆类产品的集散地,茶馆酒楼星罗棋布。清康熙、乾隆南巡常州时,就曾在附近的大码头上岸。
然而,探访这座复建城楼时,却也有颇为矛盾的一幕:新建的朝京门虽然外观气派,但门洞两侧的木门紧锁,游客只能仰望城楼,无法登临远眺。这与不远处那座虽然破旧却依然可以通行的锁桥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是有生命的文物,一个是被定格的标本。
可以看见的是,在锁桥临水的两侧桥身上,井栏边草和刻叶紫堇在经历了春天的蓬勃生长后正收获着夏季的浓烈,似乎也要将这种对照一一记录在四季之中。
老城厢的困惑:要“流量”还是要“留量”
锁桥与朝京门的命运,其实是常州乃至中国诸多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困境的缩影。
一方面,是民间对于历史记忆的强烈渴求。2025年初,有常州网友通过官方媒体的“留言板”建议,对已消失的古城门原址进行标注。官方回复称,将按照规划设置标识系统。这说明公众对“看见历史”的需求日益增长。
另一方面,是文化遗产活化利用的难题。单纯的土木复建,如果缺乏有机的业态注入,很容易变成缺乏灵魂的“空壳”。而像锁桥这样的真古迹,虽然“原汁原味”,却往往在城市现代化立面改造中被遮掩,或在运河水利的治理中被忽视。
值得庆幸的是,这种情况正在改变。2017年,隐埋在锁桥湾河堤中60余载的“大观楼碑”被发掘重见天日,这块重达1.5吨的汉白玉石碑,记录着常州“三吴第一楼”的荣光。而在锁桥湾畔,夏家大院等建筑群也得到了修缮保护和再利用。
真正的保护,在于当住在西直街的老人踱步走过锁桥时,他能摸到康熙年间的那块石头;当放学的孩童路过朝京门时,他能知道脚下的土地曾回荡着历史的钟声。
锁桥无言,运河水长。城市更新的大潮无法逆转,但那些关于“江湖汇秀”的地理记忆,关于“朝京”的城郭往事,应像锁桥下的流水一样,虽有曲折,终将汇入江海,生生不息。
(本文由常州市文保中心担任学术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