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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荡河桥:一座桥、一汪湖与贡茶的故事

在常州这座位于江南水网中的城市,有名的桥不在少数,但有一条河、一座桥,几乎从未被写进旅游手册,也不在名人故居的索引里。就是这样一条河、一座桥,却把一个关于茶叶的盛衰故事,藏进了一汪不断收缩的静水微澜之中。

这就是白荡河桥,一座位于钟楼区永红街道荆川里境内、长江中路横跨白荡河、重建于2004年的公路桥。遥想唐时,泱泱白荡数百顷,是否也有这样一座桥,担任着无数贡茶的沉默接引者?

从贡茶讲起的故事

白荡河桥,又被称为白荡桥,得名于白荡河。这条旧名为“新开河”“南新运河”的河流,又名“白塘”,自京杭运河广化桥东南起,经民丰桥西南行,过白荡至宣堂桥入南运河,因连通白荡而得名,现已成为常州城区的一条景观河。1995年版的《常州市志》曾记载:“清代及以前,泱泱白荡数百顷,烟波浩渺,‘作队舟前有乳鹅,芦花深处起渔歌’。至民国初年湮塞仅余数百亩。”

而在古白荡水域附近的常州城南,则有一个常州人再熟悉不过的地名——茶山。清初常州人邵长蘅在《毗陵诸山记》中说:“毗陵县治南三里曰茶山,小丘累累以百数,若釜者、若甑者、若覆敦者……其地林木荟蔚,多土冢。唐末湖常二州郡守修茶贡于此,因以名。”乾隆年间常州文人褚邦庆,以赋体形式撰写记录常州历史风物的地方志文献《常州赋》,载有“茶山在县西南广化门外十里内,墩阜累累,有山形焉。唐末,湖常二守会阳羡造茶修贡,由此往返,故名”。而清道光《武进阳湖合志》则在“舆地志”则记载阳湖县定安、西乡为“茶山”。

茶山的奇特在于:茶山并不产茶,也并无高山。不产茶的地名,却记录了一段茶的兴衰史诗。相传常州向朝廷贡茶源于唐代。唐肃宗时有僧人向时任常州太守的李栖筠献茶,李栖筠遂请隐居于常州的“茶仙”“茶圣”“茶神”品鉴,经陆羽品评后,在《茶经》中将宜兴(当时隶属于常州)所产的阳羡紫笋茶大赞为“芬芳冠世产,可供上方”。江南多名茶,阳羡紫笋与湖州紫笋同列贡茶后,常州、湖州两地刺史每年早春便会聚在两州毗陵的顾渚山境会亭举办茶宴,共同督办贡茶。而那些由宜兴、长兴境内茶山采摘焙制好的紫笋,便沿荆溪、南运河一路北上,经白荡最终在常州城南的这处水陆节点上岸转运。

如果说茶山是贡茶之路的陆路起点,那么白荡河便是它进入城市前停靠的第一处水岸。白荡河最初是一片极其辽阔的湖泊,志书形容其“泱泱白荡数百顷,水清冽,藻荇交横,叶叶可数”,湖面辽阔,从北岸几乎望不见南岸。这样一片浩瀚水域,当运茶的小舟缓缓停靠于湖岸时,清冽的湖水倒映着杭州、湖州、常州的多片山头采摘而来的风光,成为贡使们入城前的暂歇之所。白荡河桥便横跨在这片烟波之上,它将贡茶的外运转为内运,将广阔的江南茶区与唐帝国的权力中心完成最后一程对接,如同一位默然的接引者,守着这片湖水,看着无数叶子在此飘荡。

园林入画时的繁华一梦

“遥闻境会茶山夜,珠翠歌钟俱绕身。盘下中分两州界,灯前合作一家春。青娥递舞应争妙,紫笋齐尝各斗新。自叹花时北窗下,蒲黄酒对病眠人。”唐宝历年间,时任苏州刺史的大诗人白居易曾受常、湖二州刺史的共同邀请赴境会亭茶宴,但因病不能参加后就写了一首七言律诗《夜闻贾常州崔湖州茶山境会亭欢宴》,大意为茶山境会真是高端大气上档次啊,又是珠翠歌钟俱绕身,又是青娥递舞应争妙。可惜自己病了来不了,只好在北窗下叹息。

贡茶运输带来的水陆交汇,使白荡河桥畔在明清时期演变为一片足以载入园林史的盛景。明代名臣、常州人吴中行曾和他的儿子们分别建造了明代园林史上著名的常州吴氏八园,其中,第六个儿子吴兖万历年间就在白荡临湖筑园,名为蒹葭庄,又称茶山草堂。

吴兖,生于明代万历元年,卒于崇祯十六年。万历二十八年(1600)中举、三十二年(1604)会试未中试,仅列副榜。按照明代的制度,会试的副榜也是可以做官的,可以分配到地方担任教职,但他不喜仕进,就在家过着文士的悠闲生活,并致力于山水园林的建造。

史载,蒹葭庄“割白荡之半入园”,将东南茶山诸阜丘的连绵景致与白荡湖的万顷碧波融为一体,沿湖建起梅花阁、绿蓑庵、明月廊等数十处亭台楼榭。山明水秀,茶香弥漫,往来诗人无数,留下了“茶山曲径远闻香,柳弄新晴半欲黄”的咏叹。对于当时常州的名流雅士而言,去白荡河畔探梅访庄,不亚于今日去西湖孤山拜谒放鹤亭。一片原本单纯承担功能的水域,至此成为理想生活的精神映照。

城市变迁中的湮没与浮出

“1932年11月至1933年7月,武进县建设局张庄启和盛嘉声主持开挖,由大运河民丰桥段入口至南运河,市区长4.03公里,称南新运河、新开河。解放后,市政府于1951年底、1952年疏浚。市革命委员会于1972年至1974年按六级航道再浚,投资62.48万元,挖土石方42.86万立方米,并拆建桥梁,拆迁房屋。1979年曾分段组织浚治,1982年更名白荡河。”1995年版的《常州市志》,这样记载了从光绪后方志中不再清晰出现的“白荡”,给了一个近现代的注脚,从依然碧波荡漾到现代性工程发生陡转。白荡河桥亦是如此。

上世纪50年代,因大规模围湖造田,白荡湖的千顷碧波被一寸寸填平,最终化为最窄处仅20米的白荡河与一片片农田。原为昔日园林入境的白荡河桥,也从水陆交通的枢纽降格为一条内河上的无名桥梁。而那座曾经极具名声的蒹葭庄,在早年间也已荡然无存,仅凭旧志中的片纸只字提醒我们,这里曾有过一段园林文化的鼎盛。进入新世纪后,白荡河桥作为文化遗存的意义重新被唤起,《常州地名历史文化大辞典》就将之收录。与此同时,白荡村亦作为行政区划与居住聚落,继续存在于常州当下的生活版图里,延续着这座古桥背后未曾断过的乡土记忆。

从唐时贡茶专用的白银水道,到明代的园林胜地,再到建国后的农业改造,白荡河桥记录了常州一千多年来从贡道之城到纺织重镇的文化变迁。今天的白荡河水依然在流,白荡河桥上的行人不再匆忙地转运茶包,但每当夜幕低垂,河水在桥梁侧畔轻拍出声,仿佛仍为每一个过路人,低语那座桥、那片水域和那段贡茶往事。

来源常州晚报
记者何嫄
摄影/摄像陆士卿
编辑陈旻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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