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墅堰东街有座名为万安桥的单孔石拱桥，静静横跨于老三山港之上。建于明代的这座桥，历经五百余年风雨，不仅是常州漕运文化的见证者，更在抗日战争的烽火中，成为民族不屈精神的象征。如今，这座桥，作为大运河水利工程设施的重要组成部分、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大运河”的子项，正在新时代的治理与活化中焕发新生，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的文化纽带。
历史回顾：运河畔的“万民安乐”之桥
“戚墅堰桥在城东廿里许，跨三山港上。河之南为戚墅堰，因此名桥。夫穿河以通漕舟，疏港以泻河水，处六朝来以有之，则桥之建以通济利涉，其所由来远矣。”据史料记载，万安桥初名“戚墅堰桥”，虽始建年代失考，但明正统五年（1440）有修建，亦有一说为成化十四年（1478）同知吴桓修建，称戚墅堰桥，又名万安桥，取万民安乐之意。明弘治八年（1495）及清同治十三年（1874）重修。
作为京杭大运河水利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和我市少见的保存较完好的单孔古桥，万安桥曾是连接街东与街西的交通要道。该桥长28.5米，宽3.75米，东、西桥坡阶石分别为28级和12级，形成了“东高西低”的独特坡度，既顺应地势，又暗合“步步高升”之意。
万安桥桥身以青灰色花岗石与青石混砌，条石拱券采用“纵联分节并列式”工艺，每块条石间以糯米灰浆黏合；桥洞净跨5.6米，梁底标高5.62米，昔日可通漕船，如今虽河道填没，但拱券结构仍完整保存；拱券上方两侧各嵌一对桥耳，形如兽首，既为装饰，又作排水之用；桥面中心嵌有一方浮雕龙门石，图案为旋叶莲瓣环绕太极图，刻工精细，层次丰富，寓意“阴阳调和、万民安康”；桥额石上凿雕“重建万安桥”五字，笔力遒劲，虽经岁月侵蚀，仍清晰可辨，展现出明代工匠对力学与美学的精准把握。
万安桥的体量虽不宏大，却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记忆。明代南京吏部尚书王㒜曾撰《万安桥记》，详述其“通济利涉”的功能，可惜碑刻已佚。清代同治年间、民国时期多次修缮，使其在战火与岁月侵蚀中得以保存。民国二十六年（1937），该桥遭日军飞机轰炸，桥西北部被炸去一大半。抗日战争胜利后，由地方人士集资修缮。1954年，万安桥经大修后恢复原样，三山港河道被填没后，桥洞也被填没，但仍有通行之用。2012年，常州市遵循“修旧如旧”原则完成大规模修缮，桥体结构与纹饰得以原真性保护，成为大运河遗产保护的典范。
红色记忆：烽火年代的民族抗争见证
“万安”二字，在烽烟连天的战争年代往往只是一种奢望。在万安桥东侧桥头，有一根极具时代特征的老电线杆。它通体方形，布满了孔洞，孤独地立在桥畔，与周围白墙黛瓦的江南景致格格不入。它是这座桥最沉默，也是最沉重的证人。
“侵华日军占领常州之后，曾在此桥电杆处杀害过一名新四军联络员。万安桥与这根老电线杆是侵华日军累累罪行的见证者。”常州老年大学文史语言系的学员郭少华曾在2022年的游学笔记《游学戚墅堰》中记录下了这根电线杆背后的血色记忆。
而在地方志研究者与老居民的零星口述中，那段历史更为残酷。1937年11月，侵华日军轰炸常州，万安桥西北部被炸去了一大半，花岗岩的身躯在钢铁炮弹面前显得脆弱不堪，桥畔保持矗立的一根方形电线杆就成了日军罪行的铁证。这根1933年架设的输电线路遗存，在日军占领期间被用作悬挂抗日志士头颅的刑具。据当地老人回忆，新四军联络员曾在此跳河牺牲，头颅被悬挂杆上示众，电线杆上18个孔洞曾是固定绳索的痕迹。
在当时，万安桥的战略位置使其成为日军控制戚墅堰的据点。桥东设岗哨与碉楼，中国民众通过时需脱帽鞠躬，接受盘查。然而，压迫并不能熄灭反抗的火种：当时的戚墅堰电厂工人在地下党领导下，以“怠工”斗争破坏日军发电机组修复，延缓其军工生产；老街居民则秘密传递情报，支援抗日武装……这座桥因此成为常州人民抗战精神的一个注脚。
更令人动容的是，同样是在那个年代，“万安桥”这个名字曾在另一个地点与“牺牲”二字紧紧相连：在我市圩塘东南角曾有一座旧时亦称万安桥的陈龙桥。1940年9月，中共澄西中心县委青年部长程中与组织部长钟克，在这座同名桥畔惨遭国民党顽军杀害。程中牺牲时年仅18岁，在被割耳毒打后，他与25岁的钟克依然高呼“我们要团结抗日”。
虽然此“万安”非彼“万安”，但在常州这片土地上，“万安桥”这个名字，早已成为近代以来中国人渴望和平、抵御外侮的精神图腾。抗战胜利后，虽然地方人士集资对万安桥进行了修复，但桥梁的“伤口”愈合后就成了一部石头的史书，万安桥每一级台阶都印刻着先辈的热血。
文化传承：文物“活”起来的城市实践
在新兴的公路与高速面前，万安桥的交通功能逐渐退化，甚至因为河道变迁，成了仅供行人通行的“旱桥”。转机出现在2012年。随着大运河申遗工作的推进，万安桥被列入江苏省大运河沿线重点文物抢救保护工程。那一年，修缮工作遵循“修旧如旧”的原则，恢复了其明代风貌。但真正的“复活”，发生在近几年。如今的万安桥，已不仅是历史的“标本”，更成为城市更新的活力节点。
“文物不能孤零零地当个‘老古董’。”相关工作人员如是说。于是，依托万安桥畔的牌楼巷老街，一场“微更新”开始了。围绕“亲水近绿、景观提升”，在老工业基地的灰暗底色中，当地用这座古桥勾勒出了一片“小桥流水人家”的生态景观廊道。这里定期举办“牌楼巷集市”，非遗手作与传统美食在此相遇。集市吸引了人流,人们逛完集市，常会走上万安桥，凭栏远眺,拍照留念。古老的桥，成了连接古今的活态场景。
桥下无水，心中有河。万安桥伫立在那里，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我们从战火中走来，在断裂中重生。它曾是通往远方的希望，如今，它通往心安之处。
（本期文章由常州市文保中心担任学术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