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天，长江常州段的水位线似乎比往年更“热闹”。
对长江江堤正落在辖区内的新北区消防救援局滨江特勤消防救援站来说，警铃声在今年春天显得格外频繁，且带有一种奇特的“规律”——总是在傍晚涨潮后。这并非因为汛期，而是因为一群群提着塑料袋、手握小铲的“都市寻宝者”。她们的目标是江堤滩涂上那一抹嫩绿的野菜，但初始通达的路线却被江水隔断，回不去岸上。
自3月21日以来，常州新北区长江沿线已发生多起因挖野菜被困的险情，甚至短短10天内就发生4起，被困人数多达数十人。尤其是在3月21日，9名女子在同一天傍晚因涨潮被困滩涂，迫使常州消防不得不两线作战，同时在相距6公里的两个点位展开紧急救援。
这场现代都市里的“采薇”热，为何频频演变为惊心动魄的“孤岛求生”？
“就弯个腰的工夫，再一抬头，来时的路全不见了”
4月的一个傍晚，记者来到新北区录安洲附近的江堤。因处于长江禁渔监控区，相关部门在江堤上设置刷成绿色的铁围栏，上面还有新北区禁捕办的公告牌：“严禁未经学擅自捕捞、采集、垂钓长江水生生物，违者依法处罚，实施长江十年禁渔，保障国家生态安全。” 经过长达数公里的铁围栏区域，记者看到铁门几乎都是锁好的，并不能直接进入江堤。虽然刚刚发生过险情，但在江边的芦苇荡旁，依然能看到零星的身影在滩涂上若隐若现。
隔着铁围栏，一名穿着黑色雨衣的老阿姨扛着两个捆在一起的白色蛇皮袋，正从泥泞的小路向岸边走来。当发现铁门关着时，她“咦”了一声，“怎么门关着呢？”当记者问她是怎么进入时，这位老阿姨说：“11点多我进来的时候门还开着的！”随后，她背着略显沉重的袋子继续沿着铁围栏向前，一直走到桥边，才找到未被铁围栏封死的口子钻出来。摆在江堤上的两个袋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时鲜春菜马兰头。
“这（野菜）可是纯天然的，城里菜场买不到的，”这位老阿姨一边向大家展示着“战利品”，一边对记者关于“涨潮”的提醒显得不以为然，“我是这里人，就住在附近，一直在江边挖了几十年了，知道来潮不来潮，有数的。”
然而，正是这种“有数”的自信，一次次挑战着救援的极限。
根据常州市消防救援指挥平台的记录，3月21日的救援堪称惊险。当晚6时许，滨江路特勤站的消防员到达现场时，发现4名女子被困在离岸不同距离的芦苇丛中。由于滩涂淤泥湿滑，加之江水在暮色中持续上涨，被困者的活动空间被挤压得越来越小。
“一开始水只到脚踝，看到长出来这么多野菜舍不得走，就想着再多挖两把。”获救后的当事人回忆时仍心有余悸，“就弯个腰的工夫，再一抬头，来时的路全不见了，水一下子就漫到了小腿肚。”
参与多起因挖野菜被困江中人员救援的滨江路特勤站消防员包天洋，身高约一米八，他指着膝盖往上的位置说：“我下水去救她们的时候，大概是到我的这个位置。但按照大多数女士的身高，（江水）可能就都到她们靠近腰的地方了。”他还说，到达现场救援时，都不知道被困者是怎么才进入挖野菜滩涂区域的。在找不到入口情况下，消防员是就近剪了围网才能进入快速救援的。
曾现场指挥救援的滨江路特勤站副站长汤磊，根据近期警情想要纠正大家的一个认知误区：“很多人以为滩涂是硬地，其实那是淤泥上的干壳。一旦潮水上来，人踩进去不仅拔不出来，而且水很快就会没过膝盖。加上傍晚视线不好，如果不及时救援，极易发生意外。”他呼吁广大群众，不要进入滩涂场所，远离深水区域。
野趣背后的“潮汐盲”与“侥幸心”
滨江路特勤消防站的接警记录显示，3月21日接了录安洲生态林附近的挖野菜被困江中的第一个警后，消防员们陆续在3月29日、3月31日、4月1日等接到了多次警情。
据汤磊介绍，这些被困者多为退休或赋闲在家的中老年女性，但也不乏20多岁的年轻女子。前者多为周边居民或熟人，结伴共同前来；而后者不少是通过小红书或抖音等渠道获知江边可以挖野菜后在周末赶来。她们的行为呈现出高度的趋同性：时间充裕，对“野生”食材有执念，或是想要跟风一个春天野采的话题，并且普遍对长江潮汐规律缺乏科学认知。
在大桥下，录安洲岛华润码头工作人员沈先生告诉记者，他几乎每天都会遇到进入围栏采摘的人。他说，自己听说有人遇险的事情，碰到了也会提醒下，但有时并不会被理睬，也很无奈。
据观察，挖野菜的人往往选择潮水尚未涨时或是退潮时下到滩涂或是更远处的江心。此时裸露的江岸极具迷惑性，但由于长江潮汐是往复流，涨潮速度很快，往往当人意识到危险时，回岸的路早已被切断了。此前，他们往往是通过寻找未围网处或是围网破损处等进入滩涂野采区域的。
滨江路特勤消防站站长赵井水，是常州消防队伍中最早参与水域救援训练及实践的一批消防员之一。他说，尽管滨江路特勤消防站是今年这类“野菜围城”警情集中出现，但实际上2020年公安部门就曾有救援案例，甚至有为了采摘更远的粽叶被困后，导致需要常州、江阴两地警方联手施救的情况。这种地域的跨越性，也大大增加了救援的难度和成本。
社会学家：匮乏感的代际传递与城市化的摩擦
针对这一现象，记者采访了社会学者、河海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沈蓓菲。
沈蓓菲认为，常州江边屡禁不止的“挖野菜”被困事件，表面看是个人安全意识淡薄，实则是特定社会心理在城市化进程中的集中投射。
“这一代人，尤其是中老年群体，大多经历过物资匮乏的年代。在他们的潜意识里，‘野生的’代表着安全、免费和高营养价值，这是一种深埋在基因里的‘生存策略’。”沈蓓菲分析道，“当她们从城市公寓楼来到开阔的长江边，面对大自然的馈赠，多巴胺的分泌会压倒对风险的评估。”
此外，这也是乡村伦理与城市规则之间的摩擦。在传统乡土社会，人们熟知身边一草一木的变化，能通过看云识天气、看水纹识潮汐。但一旦这些群体脱离了原有的熟人社会和自然环境，进入城市边缘的陌生江滩，那种“原生的自然智慧”已经丧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游客般的冒险心态”。
“她们在超市买菜时会看保质期，但在大自然面前，却忘了自然也有它的‘脾气’。”沈蓓菲说，绝大多数挖野菜的人，在物资并不匮乏的当下并不缺钱，她们“并不贪图野菜免费，但背后的代价，其实不小”。
“小确幸”背后的代价，是公共资源的巨大消耗
记者从常州消防部门了解到，针对江边滩涂救援，必须出动专业的水域救援装备，包括15米金属拉梯、橡皮艇、救生抛投器等，甚至近几年还会出动无人机等科技装备，利用其夜间红外成像进行搜救等，且每次救援都必须派遣整编队伍。如果是跨区域警情，还需协调海事甚至周边城市警力。
“这不是简单的拉人一把。”一位曾多次参与水域救援演练及救援的消防员向记者表示，“现在的江边滩涂地形复杂，底下全是淤泥和暗流，我们的消防员穿着厚重的救援服下去，一旦被困者因惊慌乱动，救援人员自身也有生命危险。”
据悉，我市发生多起沿江挖野菜被困滩涂事件后，所在地常州滨江经济开发区政府已将规划建设、化工产业管理等部门和沿江的春江街道、魏村街道，以及公安、消防部门组织起来召开联席会议，积极推进解决方法。据悉，目前沿江和录安洲岛所有围网都进行了现场检查，有破损处也将修复到位。同时，相关部门还将加大现场重点巡查。此外，沿江事故多发易发区域还将进一步强化宣传，在禁渔基础上进一步增加禁止围网和挖野菜等内容。
截至发稿日，记者询问常州消防相关部门，近期暂未接到更多同类警情。
长江的潮水依旧日复一日地涨落。对那些执着的“挖菜大军”来说，或许需要明白：江堤护栏的警示牌不仅是冰冷的铁皮，更是用一次次警情绘制的生命红线。那一口“野味”所带来的舌尖欢愉，在生命风险与公共资源的巨大消耗面前，实在是太重了。
毕竟，春去春会来，但生命只有一次。
（原标题：长江常州段“野菜围城”困局调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