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已过，上巳将至。12日下午，由常州市民协汉服社主办的“常州·教我如何不想她”汉服系列活动之一“百花良辰，共赴花朝”在大运河白家桥畔的萃园举行。这一场游园惊梦，并未止步于赏红护花，而是在白家桥的见证下，用汉服的行走，串起一个家族的故事，一次园林的重生，一种生活的可能。
从一碗肉面开始“桥”见
常州人念旧，尤其在称呼上。在东门附近，你要是跟当地人打听“政成桥”，对方多半要愣一下，但若你说“白家桥”，他们便会热情地指路，顺带还能跟你聊上几段“白泰官”的传奇。
这便是白家桥独有的市井底色。它的本名其实颇有官气——政成桥，取“政治清明、卓有成就”之意，始建于明朝成化年间（1481前后）。然而，官方的命名终究抵不过民间的“流量”。
蒋钰祥摄于上世纪70年代 常州市档案馆藏
关于“改名”的由来，常州流传着一个极具烟火气的传说。明末清初，白家出资修葺此桥后，族中豪杰想出了一个妙招：他们在桥头开了一家面店，放出话去——“凡是过桥喊一声‘白家桥’的，都能免费吃一碗肉面。”那个年代，桥上来往的多是贩夫走卒，有免费的肉面吃，谁还不扯着嗓子喊一声？于是，“白家桥”的呼声此起彼伏，硬是把这个名字嵌进了常州人的日常词典里。
这则故事看似精妙的“品牌营销”，实则折射出江南望族特有的处世智慧：既有乐善好施的功德，又不失世俗的精明与可爱。
从治水尚书到江南大侠
如果说“送肉面”只是个有趣的引子，那么支撑起“白家桥”厚重感的，则是白氏家族数百年来对常州乃至中国历史的深刻介入。
提到白家，绕不开两个核心人物：白昂与白泰官。
先说白昂。这位天顺元年的进士，是明朝中期赫赫有名的治水能臣，官至刑部尚书。在弘治年间，他受命治理黄河水患，“让饱受洪涝灾害的广袤黄河中游地区的百姓在之后半个多世纪里免受了水灾的困扰”。白家宗祠之所以能立在运河与采菱河交汇处的这块风水宝地，正是因为白昂奠定了家族“诗书传家、经世致用”的基调。
到了清初，白家又出了一个让民间说书人津津乐道的人物——白泰官（也写作白太官）。这个清代笔记小说《清稗琐缀》中的人物，作为清初“江南北八侠”之一，是个以武功卓绝著称的常州人。在民间传说与评话中，白泰官形象复杂，既有行侠仗义的事迹，也有好勇斗狠甚至误杀的故事。评话《常州白泰官》就讲述了他为家族复仇、学艺、救太子、逃官、结婚并最终复仇的经历。
白泰官在常州的地位，几乎相当于武侠小说里的“保护神”。这种带有市井侠义气的“调解”方式，极具江南文人式的机巧，让白家桥在威严的官名之外，多了一层“路见不平”的体温。
五园荟萃，百年的“重生”
今年这场被白家桥所见证的汉服活动，实际上是汉服爱好者自发组织举办的常州市第五届花朝节。之所以格外引人瞩目，还因为这群衣袂飘飘、复原古礼举行花神祭祀的年轻人们脚下，踏入的是萃园。
这处2023年9月起正式开放的园林集群，位于白家桥以西，北依京杭大运河、南与采菱港毗邻，占地约5公顷。它的诞生，源于一个近乎“疯狂”的构想：将明清至民国时期曾存在于常州城东的5座著名私家园林——归乐园、石园、洛原草堂、菱溪草堂和寄园——萃取精华，合五为一。
常州，曾是一座江南园林的“百园之城”，有着灿烂的园林建造史和文化史。根据考证，常州明清至民国时期曾存在过这5座著名的私家园林。萃园就以这5个园林为线索，参考文徵明的《洛原草堂图》、张大千的《菱溪感旧图》等传世画卷，用重建的方式向大家呈现出一个江南地区绝无仅有的古典园林集群。
令人惊叹的是，这5座园林的兴衰，与白氏家族的血脉紧密相连。据《常州古园林》资料记载，归乐园、石园和洛原草堂，均为白氏祖孙所建；文徵明曾为白氏族人白贞夫作《洛原草堂图》，画中描绘的正是此处树木丛生、房舍错落的景象。
常州文化绵延至今的风雅
行走在萃园中，你会发现这里以水为界、以桥相连，营造了“八景”：洛原春晓、菱溪荷香、归乐秋韵、寄园梅影、云岫飞瀑、峰势三台、九峰揽翠、西岭穿月。事实上，江苏省地方志的一篇文章显示，萃园中的园林“母本”，每一座都承载着一种中华传统文化精神：
归乐园的主人白昂以治水造福百姓，体现“民为邦本”；洛原草堂的主人白悦仕途坎坷而专心治学，彰显“自强不息”；寄园主人钱振鍠辞官归乡、设馆授徒，传续文脉二十余载，培养出谢稚柳、马万里等一大批文坛才俊。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里想要用建筑活化的，也是一卷常州士绅文化史。
选择在白家桥畔举办这场“常州·教我如何不想她”的汉服活动，绝非偶然——事实上，以白家桥、萃园与白氏宗祠构成的大运河畔三角区域，近年来早已成为汉服爱好者的“天然摄影棚”。曲径通幽的长廊、巍峨的牌坊、挺拔的楼阁，远处的拱桥、宗祠的檐角，处处景致与襦裙霓裳相映成趣。而这一次，活动恰逢花朝与上巳之间，更添一分古意。
当十二花神手持代表各个月令的花枝，顺着萃园的连廊缓步前行；祭祀祈福的仪式后，挂红赏绿，同尝花神春食……活动组织者之一、常州市民协汉服社负责人朱敏慧说：“今天的年轻人穿着汉服走进古典风貌的园林，走的是一种文化认同。而我们所想要让大家知晓的，是传统文化的风雅依然可以进入日常的生活。”
“常州，教我如何不想她。”这“她”，不仅是温柔缱绻的江南烟雨，也是白家桥这般飞架南北的历史脊梁，更是萃园这座从故纸堆中重生的园林梦境。从白昂的治世能臣，到白泰官的市井侠义；从九峰阁的飞檐到阅江楼的歌舞——白家桥与萃园，一桥一园，一刚一柔，在这个春天完成了跨越数百年的“同框”。如果你路过白家桥，不妨拐进园林，对着运河清风喊一声——“白家桥”，虽然没有免费的肉面了，但你能听到这座城市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