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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考古展览开始讲述“未来”

清明小长假期间,走进武进博物馆的二楼临展厅,可以看见地产的古老岩石,曾伴随着砍削砸磨,成为常州先民对材质与工艺的最初探索。数千年来,从陶器煅烧、玉器琢磨、青铜范铸、瓷器烧制到经纬之织、梳篦之工、窑砖之制、舟楫之造,乃至百技交融,作为参观者的你我,凝视着宋代铜镜背面清晰的“常州菓子行”等铭文时,或许并不会联想到,这些文物与自己手中的智能手机、路上奔跑的新能源汽车乃至常州智造在多个领域实现重大突破等之间,其实有着一条跨越万年的隐秘连线。

这条线,就是“常州工”。

事实上,正在展出的“寻‘常’技‘忆’——常州古代手工业考古展”,有一个想要讲述“未来”的野心。展出的近200件(套)出土文物,涵盖涵盖石器、陶器、玉器、青铜、金银、陶瓷、木器与丝织等门类,系统呈现常州自史前至明清手工业的演进脉络。这场展览的底层策展逻辑,是想要改写这座城市看待自身历史的方式——不是把“考古”锁进玻璃柜,而是让它走进城市的血脉;不是把“历史”仅仅看作不想关的回望,而是让它成为连接未来的桥梁。而在常台湾籍青年的推介,还赋予了它两岸文化的同源寻觅。

从“菓子行”到“智造基因”:一条未被中断的“工”脉

穿过一重重的天工匠门,触摸一屏屏的百匠场景,“寻‘常’技‘忆’——常州古代手工业考古展”的叙事,是从距今数千年前开始的,分为“智启鸿蒙”“器以载道”“衣被天下”“匠作万象”“智脉千秋”等多个部分。

一组石核、石球和手镐引人驻足。它们是在金坛和尚墩遗址采集到的,是旧石器时代早期的遗留。这些器物,用鲜明的南方砾石工业类型特征,与马家浜文化圩墩陶工制陶场景,还有崧泽文化的石锛、石凿、泥质黑陶等,初步揭示了万年前的“常州工”雏形,成为常州先民“琢磨造物、泥火成器”的最早见证。

生产力的发展,原始手工业逐渐从实用层面更多升华为礼制工具。玉器承载天地敬畏、青铜规制社稷尊卑。拿玉作来说,常州境内从马家浜文化时期的圩墩遗址、骆驼墩文化的神墩遗址、秦堂山遗址、东滩头遗址,到崧泽文化时期的新岗遗址,是早期江南玉礼器的一隅。被列为“中国七大玉矿”之一的溧阳小梅岭岩矿,是长江中下游发现的重要软玉矿,与本地出土的良渚玉琮材质高度吻合,不仅解开了长江三角洲地区大量出土玉器的来源之谜,同时也证明了先民治玉有着“就地取材”的智慧。

商周时期,吴地青铜制造业蓬勃发展,常州地区古代先民用青铜器制作容器、兵器和工具,很多也被当做礼器使用。而印纹硬陶和原始请瓷器也是我国东南地区吴越民族的重要发明创造,溧阳古县遗址首次发下了江苏地区明确的印纹硬陶窑址,而在众多江南土墩墓中也都有出土与此高度相似工艺特征的印纹陶器。唐代常州茶事兴盛,陆羽《茶经》曾记载:“晋陵好茗,皆东人作清茗。茗有饽,饮之宜人”,还举荐常州茶使之列于全国贡茶之巅。我市唐代窑址中出土的大量杯、盏、壶等茶具,都是有力佐证。物勒工名传统中,带有匠人印记的铜镜器物,也纷纷展出,讲述那个时代的“商标”故事。

唐代常州名噪一时的透额罗,体现着当时高超的纺织工艺;两宋时期,随着江南农业及城市发展,纺织业重心由北向南转移,常州纺织业发展迅速,官府在此设立织罗务织造机构,生产“晋陵绢”;明清时期,常州纺织工艺发展至高峰,芳茂山宋墓、王洛家族墓等均出土了精美的丝织品。

展览的叙事张力,出现在“智脉千秋”中,用现代展陈手法,将古代文物与当代智能并置。将先民的石器与今天的常州智造,纳入同一条叙事线索。这不是生硬的嫁接,而是一种述说:从史前先民对材质的质朴认知,到宋代“常州菓子行”的行业分工,再到今天常州在光伏、轨道交通、机器人等领域的领先地位——“精益求精、勇于创新”的工匠精神,从未断裂。

从“地下”到“地上”:首次系统梳理“古物与你我”

“手工业不仅是历史的回响,更是延续至今的基因。”这场展览的最特别之处,在于它的策展视角。这句话在展陈中,不是简单的口号,而是事实陈述。这也注定了“寻‘常’技‘忆’”的意义,在于首次系统梳理了常州地区手工业考古的脉络,填补了常州地区手工业考古专题展览的空白。

常州市考古所相关负责人介绍,传统考古展览往往聚焦于“出土了什么”,侧重器物类型学和文化分期。但“寻‘常’技‘忆’”的策展思路,从一开始就将目光投向“城市发展”——它不是孤立地展示文物,而是将每一件器物放回它所属的时代语境中,追问:这件东西是谁做的?为谁而做?它如何改变了人们的生活?

这种视角的转变,与常州市考古研究所近年来的工作方向一脉相承。考古不再只是“盯紧地下”,而是与城市规划、文化传承、公众教育形成互动。展览中文物标注及视觉呈现的遗址——寺墩遗址、圩墩遗址、前王村遗址、周塘桥宋墓等——不仅仅是考古编号,也是常州城市历史的坐标。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常州围绕灯芯绒、卡其布、花布、手扶拖拉机等优势产品,组织发展“一条龙”专业化协作生产,并逐渐形成工业生产“八条龙“”。20世纪80年代,随着轻纺、机械、电子、化工等产业兴起,常州尤其是武进县成为“苏南模式”发源地之一。专家学者、各城市党政代表团纷至沓来,全国掀起一场“中小城市学常州”的热潮。今天的常州,现代智造业在多个前沿领域实现了重大突破,全力打造中国先进制造业基地和区域性科技创新高地。

“我们策展前,曾将常州众多古代制造和现代智造工艺链进行对比,寻找匠心共鸣点。”策展人之一、常州市考古所副所长史骏介绍,比如陶器快轮拉柸,精度可以精确到0.2毫米,联想到如今常州新能源汽车锂电池隔膜的厚度在12微米,精度则是±0.1微米;从治玉工艺“解玉砂”的磨削原理,联想到今天常州数控抛光机床精度可达0.001毫米……

这场展览的意义之一,在于它用实物证据回答了一个问题:一座城市的工业基因,究竟从何而来?答案被写在先民的陶片上,也写在今天的生产线上和常州人的创新大脑中。

展览中,周塘桥宋墓出土的绢鞋、绣片、织金襕裙等实物,勾勒唐宋以来常州纺织业的兴盛图景。但每一件文物,都在讲述一个关于“人”的故事。明代紫砂提梁壶出土于金沙广场古井,它曾属于谁?宋代包金木梳出土于虞氏七二娘子墓,它的主人是怎样一位女性?这些文物不再是冰冷的“出土编号”,而是有温度的生活痕迹。

策展人之一、常州市考古所文保部主任肖宇说:“深入到事件最深刻的地方,尊重世界的复杂性,当考古展览也开始追求‘深度’与‘厚度’,它便不再只是学术圈的内部交流,而成为了公众可以进入的叙事空间。”

从一类玉琮到两岸交流:文物如何成为“文化纽带”

“寻‘常’技‘忆’”还有一个可供思考的维度:它正在成为两岸文化交流的媒介。据介绍,央视曾邀请在常台湾籍青年前来参观展览,并进行文物对比与推介。常州叁贰叁品牌策划有限公司负责人王钰婷就是其中之一。

央视完成拍摄后,众人在寻“常”技“忆”展厅中合影(左起第3位王钰婷)

王钰婷,数年前拎着一只行李箱,从台中飞跃海峡来到常州,工作、生活,去年年初,她在西太湖科技产业园正式成立常州叁贰叁品牌策划有限公司,发挥自己创意文化从业者的特长,书写“常台两地书”,为两地文化交流牵线搭桥。

“我现场推介的是玉琮,是常州寺墩遗址征集到的新石器时代良渚文化时期的玉琮。”王钰婷说,这件玉器呈现牙白色,有褐斑,沁蚀严重。外表呈长方柱形,上大下小,外方内圆,中间有上下贯通对穿的圆孔。琮体四面中间均有一减地法琢制的纵向凹槽,以较粗的横刻阴线为界,将琮体外方形表面分为7节,每节以四棱为中轴,分别饰有4组简化人面纹,共28组。她说,现藏于常州博物馆的这件多节玉琮,与其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看过的一件玉琮特别相像,想推荐这件,就是想告诉两岸青年我们的文化是同源的。如果一起看这个展的各种展品,他们可能会发现:自己与常州这片土地之间的文化距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文物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它能够绕开语言的隔阂、意识形态的差异,直接诉诸共同的文化记忆。一枚宋代的铜镜,既可以是“常州菓子行”的行会印记,也可以是一个关于“匠心”的普适故事;一件良渚文化的玉琮,既是长江下游文明的实证,也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注脚。当两岸青年在展厅里看到这些文物时,他们看到的不是“他者”的历史,而是“我们”的来处。这种文化认同的建构,不是通过宣讲,而是通过凝视一件数千年前的器物完成的。它悄无声息,却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

“古器虽默,其魂未朽;旧技虽老,其道维新。今之常州,承古法而开新篇,秉匠心而拓智域。”这场展览将持续到今年5月24日。如果你恰好在常州,或者计划来常州,不妨走进武进博物馆的这个展。在这里,你会看到一座城市的“工”事,也会看到中国制造业的精神谱系——它不是凭空而来,而是从万年的泥土中,一寸一寸生长出来的。

来源常观
记者何嫄
摄影/摄像陆士卿
编辑陈旻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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