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清明，总是沾着雨丝的。常州市民祭扫之余的踏青，目的地之一就是城市东北隅的焦溪古镇——这座位于天宁区郑陆镇、被龙溪河温柔环抱的千年水乡，近年来已被列入“江南水乡古镇”联合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在那里，可以赴一场与江苏省文保单位“焦溪龙溪古桥群”的约会，在起伏的台阶、斑驳的纹路里寻关于时间、记忆和味道的深情。
焦溪龙溪古桥群实景 刘小如 摄
石桥卧波，凝固的拱形诗行
走进焦溪，“三河九桥六街十八弄”的街巷肌理保存尚好，但首先撞入眼帘的，便是龙溪河上的桥：沿着河岸石板路前行，三元桥、中市桥、青龙桥、咸安桥4座古桥依次横卧，构成的“焦溪龙溪河古桥群”，像沉默的老者，守着这一方水土的清梦。
焦溪三元桥（常州市档案馆藏）
三元桥是其中最负盛名的一座。它静立于南街与下塘之间，始建于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这座单孔石拱桥，桥身全长19.45米、宽3.1米，采用花岗岩与石灰岩建造。桥面中央镶嵌着一方旋转形莲瓣纹浮雕，当地人称“龙门石”，寓意鱼跃龙门。桥额两侧镌刻的“三元桥”三字，笔力遒劲，取“连中三元”之意，寄托着焦溪读书人的科举梦想——“连中三元”，解元、会元、状元，都是吉兆。
桥下的水悠悠地流，桥上的望柱却已斑驳。12根望柱上曾经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石狮，如今只剩下桥东侧的一尊，孤零零地蹲在那里，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清明的意义是缅怀与留存，消失的石狮，也像故去的先人，虽不见踪影，却仍在某个角落守护着后人的路。
焦溪中市桥（2010年王鹤鸣摄 常州市档案馆藏）
往南走，中市桥横跨在街市中段，桥身稳重敦厚。这座始建于清乾隆二十年（1755）的单孔石拱桥，因位于老街市中段而得名，石阶上刻有防滑菱形槽。
焦溪咸安桥（薛焕炳提供 常州市档案馆藏）
咸安桥则有些不同，始建于清乾隆八年（1743）的这座桥，是焦溪唯一的单孔平板石梁桥，形制独特，桥面由7块巨大的花岗岩条石铺就。当地的老人说，咸安桥还有个名字叫“猪行桥”，因为桥北曾经是猪市，每到农历逢六的日子，这里便热闹非凡，种猪、肉猪的交易延续了数十年。这朴实无华的名字，恰如焦溪人的性格，不尚虚华，只求实在。
焦溪青龙桥（丁仲元摄 常州市档案馆藏）
青龙桥在最北端，桥下似乎还伏着苍虬，守望着古镇的北大门。这座始建于清道光十九年（1839）的单孔石拱桥，又名“虞门桥”，桥心石雕有精美图案。虽然桥名充满祥瑞之意，但桥体因船只碰撞留下累累伤痕，是岁月的见证。
焦溪龙溪古桥群实景 刘小如 摄
值得一提的是，古镇历史上曾有9座桥，可惜惠通桥、宝善桥等5座已不复存在。2008年，三元桥与焦溪其他古桥一同被列为常州市第四批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019年，青龙桥、咸安桥、三元桥、中市桥被江苏省人民政府以“焦溪龙溪河古桥群”名义公布为第八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如今，这些古桥仍是连接两岸居民日常往来的通道，一桥一景，三拱一平，错落有致地编织出一幅“小桥流水人家”的水墨长卷。它们不仅是建筑，更是凝固的诗行，每一个拱券都是一个句读，每一块青石都是一个故事。
追思季节，记录下乡贤的踪迹
清明，是追思的时节。焦溪的每一座桥旁，其实也都有古代名人乡贤的故事。
拿三元桥来说，据《武阳合志》和《晋陵奚氏宗谱》记载，焦溪历史上曾出过一位文武双科进士，名叫奚寅。他生活在乾隆年间，博学多才，彪悍拳勇，名噪京华。乾隆三十一年考取进士后，他历任湖南乡试同考官、衡山知县等职。1778年，他被调往湖北利川县，正遇上大旱。他奔走赈灾，日夜辛劳，却在半路中暑，以身殉职，享年60岁。奚寅的一生，像极了他曾走过的那些石桥——横跨在苍生之上，用自己的肩膀扛起责任，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三元桥边，还有一位读书人的老宅。他叫是镜，字仲明，跨越了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做过官，后来回到家乡，创建舜山书院教授弟子。民国时期，焦溪人为了纪念这位教育家，将当地的中学命名为“仲明中学”。如今，学校虽已迁走，但“仲明”二字所承载的教化精神，仍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承”与“是”同为焦溪大姓，顺着龙溪河，还可以见到承氏宗祠——这处承氏曾经的祭祖祠堂所在，同时兼作鹤峰书院，是该地区历史文化生活的重要载体。
传说三元桥畔多垂柳。清明时节，杨柳依依，当地至今保留着“插柳”“戴柳”的习俗。人们折下柳枝插在门楣上，或将柳条编成环戴在头上，既是对春天的迎接，也是对逝者的追念。柳与“留”谐音，寄托着生者对逝者的挽留之意。这小小的柳枝，与石桥一样，都是常州人表达情感的载体——含蓄、坚韧、绵长。
于咸安桥而言，2019年春夏之交，天宁区检察院的文物保护公益诉讼，还让其重新找回了省级文保单位的“身份证”，重焕新颜；在焦溪记忆馆，可以聆听从焦村到焦垫到焦店到焦溪的地方变迁史，了解季札躬耕、舜开舜山、焦丙开私塾教书育人等故事。
焦溪东街（丁仲元摄 常州市档案馆藏）
去年9月26日，刘半农记忆馆在焦溪古镇南街正式开放，馆内设有“她在焦溪——刘半农文化主题展”，以“他・遇常州”“她・在焦溪”“ta・响神州”为叙事脉络，讲述了一个“叫我如何不想她”的故事。
清明食俗，桥堍下的烟火人间
清明时节的焦溪，无论走过哪座古桥，空气里都飘着两种味道：艾草的清苦和青团的甜糯。
老常州人恪守着“清明吃大团子”的习俗。青团则是江南春天的诗意化身。用艾草汁揉面，将面团染成苍翠色，包裹豆沙馅料，蒸熟后碧绿如玉。常州艾草特有的清苦余韵，别具山野之趣。
“明前螺，赛肥鹅。”清明前的螺蛳也是一道美味。渔人深谙此道，总在春汛时献上尾剪得恰到好处的鲜螺。传说唐代鸟窠禅师云游至这一带，见市井间剪尾养螺的妙法，遂引为佛门珍馐。
但焦溪的美味远不止青团。当地有一种叫“二花脸”的猪，肉质紧实，是做狮子头的上等食材。清炖狮子头用芡实粉调肉泥，拌入荸荠粒，汆入热水，出锅后白嫩嫩地卧在蓬蒿上，入口即化，满口鲜香。更不必说黄天荡的大闸蟹，乾隆皇帝下江南时曾御赐“金爪玉脐”之名，虽不是清明当季，却已是焦溪人引以为傲的物产。
焦溪龙溪古桥群实景 刘小如 摄
“三元桥畔多垂柳，影入清溪逐水流。眠浪卧波娱岁月，栉风沐雨度春秋。”站在三元桥上，能看到桥堍下的老店里，主人家正在蒸青团。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裹挟着艾草的香气，飘过桥面，飘向河对岸。一个老人坐在桥头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米酒，慢悠悠地喝着。他说，这酒是自己家酿的，每年清明前都要做上一坛，“桥上看风景，桥下喝米酒，这才是日子。”
咸安桥至今仍被使用着，为隔河上下塘的居民提供便利。三元桥上，仍能看到放学的孩子奔跑而过，桥心石上的莲瓣纹被他们的脚步磨得锃亮。青龙桥畔，垂柳年年吐绿，不负春光。这些桥，从未把自己当作文物，它们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连接两岸，承载脚步，见证悲欢。
（本文由常州市文保中心担任学术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