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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多年后春日再探——陈渡桥边“劝学”课

3月末的常州城西,南运河的水声裹着春风,从陈渡桥下淌过。桥畔的荆川公园里,海棠开得正盛,如雪般的梨花压着枝头,一群春游的孩子在草坪上奔跑,风筝在半空摇摇晃晃。桥的另一头,陈渡美食区的霓虹灯虽尚未点亮,但烧烤店、创意菜店等的门口,已开始擦桌摆凳,准备迎接又一个喧嚣的夜晚。

这里是陈渡桥,一个在常州版图上不算核心、却在人气榜单上持续攀升的地方。一边是荆川公园的静谧草木与抗倭英雄唐荆川的墓园,一边是烟火气十足的夜市排档与创意园区。人流的集聚,让这片区域在春日里显得格外热闹。但若把时间的指针拨回四百多年前,这里却是一处安静的读书之所,关乎一位顽童的蜕变,也关乎一个关于“劝学”的古老故事。

顽童与先生:一段“对联”引发的成长

唐荆川,这是个常州人十分熟悉的名字。从最为人所熟悉的荆川公园到唐荆川雕像,从公园附近的荆川小学到荆川文化街,400多年前的明代抗倭英雄唐荆川,用他的风骨给我们的城市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本名唐顺之的他,因仰慕荆溪山水,自号荆川。他是文学家,也是戚继光曾请教过枪法的武学大家,更是首倡“唐宋八大家”的文坛伯乐。然而,这样一位文武全才,少年时却是个让老师头疼的“问题学生”。

在常州传说故事里,唐荆川幼时聪明却顽劣,曾气走了不少先生。父亲唐宝无奈,遍访名师,终于请来了常州西门外的老学究陈渡先生。陈渡先生想制服这个顽童,第一堂课便指着天井边待放的鸡冠花出对:“阶上鸡冠未放。”没想到唐荆川眼珠一转,指着墙头的狗尾巴草应声答道:“墙上狗尾先生。”以“狗尾”对“鸡冠”,工整倒是工整,可“先生”二字落在“狗尾”上,分明是在骂老师。陈渡先生气得拂袖而去,唐宝再三挽留未果。但陈渡先生临走却推荐了另一位叶林先生来教并修书一封留下。唐宝四次造访,才将叶林请来。常州方言中有句口头禅“三请诸葛亮,四请叶先生”,就是说的此事。后来的故事有了转折。叶林先生同样听说荆川顽劣,却用一番“擒拿手”先制服了少年的骄横之气,再以学问服其心。唐荆川自此收敛心性,潜心向学,文武兼修,终成大器。

功成名就之后,唐荆川始终感念师恩。他在自己的读书处西侧购置园地赠与叶林先生,又在门前的运河上修建了一座石桥方便乡里乡亲。这座桥本想命名为“叶林桥”,但叶林先生却推辞了:“若无陈渡先生举荐,我岂会成为你的老师?这座桥,该叫陈渡桥。”于是,桥得名“陈渡桥”,唐荆川的读书处得名“陈渡草堂”,附近的村子也随之被称为陈渡村。

这个故事里,有顽童的机锋,有师者的宽容,更有一种关于“劝学”的深意——好的教育,不是一蹴而就的驯服,而是层层递进的引导;真正的成长,始于对师道的敬畏,终于对师恩的铭记。

草堂与春景:在“陈渡”重读读书的意义

沿着清潭西路一直向西,经过荆川公园后过十字路口,就到了今日的陈渡新桥。这座混凝土公路桥,双向六车道上车辆川流不息,十分热闹。而与新桥并存且与陈渡美食区形成三角形的陈渡桥,因其建于上世纪70年代,材料为山石钢筋水泥,使用日久后存在安全隐患,目前桥栏已被围网隔断,桥两端也被打上路桩,仅供行人与非机动车通行。

数百年来,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陈渡桥也早已多次改换面貌。尽管传说将陈渡桥的历史追溯到了明朝,但在马树杉主编、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常州地名历史文化大辞典》中却为陈渡找到了另一种可能。

南宋《咸淳毗陵志》卷三“地理·桥梁·晋陵”中有载:“在县南广化门外四里,跨西蠡河。旧传隋陈司徒建”;明永乐《常州府志》卷三《桥梁·武进县·毗陵续志》则说:“在石幢门外五里。宋宝祐间以巨石为之,元末兵毁,本朝洪武初以木重建”;明万历《武进县志》卷二《怀德南乡》有载:“跨西蠡河,旧传陈司徒建,成化十六年重修,嘉靖丁未重易之以石。”清康熙《武进县志》卷四《桥闸·怀德南乡》“跨西蠡河。旧传陈司徒建。成化十六年修,嘉靖丁未易以石,邑人唐顺之建。”从隋朝大业年间官至司徒的陈杲仁到唐顺之,历史的传承与延续有时让人莞尔。

今日的陈渡草堂,坐落在荆川公园的核心位置,是唐荆川当年闭门读书的所在。草堂并非茅屋,而是一组典型的江南园林建筑——五方楼、春池馆、压溪榭、赖云阁错落有致,回廊、假山、清溪、小桥环抱其间。匾额“陈渡草堂”四字,由常州籍著名书画家谢稚柳所书,笔力遒劲。

据记载,唐荆川二十三岁中进士,入翰林院任编修,一年后便告病归里,在陈渡草堂闭门读书二十载。这二十年,不是避世的消沉,而是一种沉潜的积蓄。他在此钻研学问,于学无所不精,最终成为一代文宗,也是在这里,他最早提出了“唐宋八大家”的文学概念,编选了《文编》,为后世学子指明了文章的正途。

春日走进草堂,最动人的不是亭台楼阁,而是那种“静”的气场。园内的垂丝海棠临水而开,梨树高大茂盛,假山旁的石径上落着细碎的花瓣。可以想见,四百多年前的某个春日,唐荆川在此读书,倦了就起身踱步,看池鱼戏水,听鸟鸣深树。

这样的静,也与今日陈渡桥边的热闹形成了有趣的对照。公园里春日赏花,陈渡美食区内寻味舌尖,人流如织,香气四溢。这种动静之间的张力,恰恰构成了当代生活的一个缩影——我们身处一个信息过载、诱惑丛生的时代,短视频与社交媒体的喧嚣,远比当年的“狗尾巴草”更难抵御。在这样的时代里,“陈渡草堂”的静,成了一种稀缺的提醒:读书,终究是一件需要“闭门”的事。

劝学与传承:从唐氏家风到今日永红

唐荆川的故事之所以在常州绵延四百多年而不绝,不仅因为他文武双全的传奇人生,更因为唐氏家风家训的世代传承。“谋国忠,持家俭,立心诚;处事敬,出言慎,修业勤”——这18个字,跨越时空,至今仍影响着常州的文脉。

2023年9月,首届常州市荆川文旅节在陈渡码头广福街开幕,永红街道曾发布文旅地图与IP形象——“永小红”与“唐小顺”,前者是热血少年,后者是穿越而来的唐荆川后人。这样的创意,看似轻松,实则暗含深意:用年轻人喜欢的方式,让“劝学”的精神重新进入日常生活。

更值得注意的,是永红街道近年来将“荆川风骨”引申到基层治理的方方面面。道德讲堂、廉政教育、户外思政课……以毗陵唐氏家风的文化内涵及其当代社会价值,这种“活态传承”,让唐荆川不再只是教科书里的名字,而是成为可触可感的社区文化资源。

春日的荆川公园里,常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在唐荆川的塑像前驻足,轻声讲述那个“狗尾巴草”的故事;几个中学生坐在草堂的回廊里,翻开课本,背诵唐宋八大家的文章;不远处的广场上,太极拳爱好者一招一式,演绎着荆川先生当年辑录的《武编》中的招式。

从传说中的顽童到史书里文武双全的英雄,四百多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比如在快节奏的时代里,保持对文化的敬意,对知识的渴望,对生活的洞察。

春日陈渡桥边,新老交替,荆川公园的海棠年复一年地开着,陈渡美食区的灯火日复一日地亮着。动静之间,仿佛仍在暗暗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春深正是读书时。“陈渡”这个名字,依然在常州人的口中流传,带着一段关于成长与师道的记忆,缓缓流入这个春天。

本期由常州市文保中心担任学术支持

来源常观
记者何嫄
编辑屠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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