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过了元宵,马年就真正过完了年。当新春的寒意尚未褪尽,龙城常州的大街小巷早已蓄势待发,奏响起奋进号角。在这里,每一次的出发都不只是对未来的眺望,更有着对历史的深情回眸——在老常州的记忆深处,曾有座横跨子城河的惠民桥,尽管其本体和桥名都已随着上世纪70年代的人防工程湮没于岁月,但它所承载的“纸城铁人”的铮铮铁骨,以及“惠民安邦”的千年夙愿,恰如这新春的底色,为“万亿之城再出发”的常州,提供着深沉而持久的精神动力。
一桥名“惠民”,不改济世心
据《常州城门与古桥》记载,惠民桥位于老县直街南端,“通柴行街、马山埠,中段连着东官保巷和西官保巷,一直通到临川里,过半山亭,再进入北大街”。有清民国时期,武进县衙就在周边;作为老商业区,这里还聚集着大光明影院、绿杨饭店、德泰恒菜馆等,堪称是常州的政治经济中心。如今,惠民桥的实体与桥名都已湮没,且被深埋在新世纪商城、小河沿、路桥等的身下。
《常州府城坊厢字号全图》(局部)(常州市档案馆藏)
惠民桥的名字朴素直白,却寄托了常州地方官员“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最朴素的理想。说到该桥,就得提到桥堍旁的“半山亭”。所谓“半山”,实际上是过街楼。常州城内没有山,在此处修建半山亭,是古代常州的百姓对北宋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王安石的纪念。据悉,他赴任来常、转任新职,就是在惠民桥的码头上下船。
王安石,字介甫,号半山,江西抚州临川人。嘉佑二年(1057)七月,他受命就任常州知州,当时常州人口近25万人,地处全国最富庶的太湖地区,物产丰盈,是漕运的主要源头之一。到任后,王安石发现河道淤塞、水流不畅,治理已刻不容缓。他立即从所辖各县调集民工,开始疏浚常州境内运河,但因种种原因,最终河驿被罢,并未成功。嘉祐三年(1058)二月,王安石被调任为提点江南东路刑狱,离常后,他想起罢河役之事仍感慨不已,并在赠予之后到任常州知州的沈康诗中写道:“作客兰陵迹已陈,为传谣俗记州民。沟塍半废田畴薄,厨传相仍市井贫。常恐劳人轻白屋,忽逢佳士得朱轮。殷勤话此还惆怅,最忆荆溪两岸春。”
20世纪60年代摄 常州市档案馆藏
在常任职时间不长的王安石,让老百姓感受到了“惠民”,在其离任后,常州人自发修建了半山亭,以其别号半山命名,并以其籍贯地临川为路名和地名。资料记载称,亭为砖木结构的凉亭,六角形,建在稍高于地面的土阜上,从地面可沿石阶而上。朝西巷口的亭子圈门上,标有“半山堂”字样。巷中央路面是青皮条石,两边有金山石片碎砌,可以体会人们对王安石的尊重,也代表着常州人感恩、好义的城市精神。
“惠民”二字,从此不仅是桥名,更是一种为政的标尺。 它意味着地方父母官,要像王安石那样,躬行于野、问需于民;意味着城市的治理,要像桥下的流水一般,春雨无声润泽万民。这份源自古代的惠民善政,与孟子“达则兼济天下”的胸怀一脉相承,将民生的冷暖刻入城市肌理的责任。1989年老城改造,老半山亭移至红梅公园。当然,这已不是宋代的那座,而是后来重建的六角六楹建筑,且亭子匾额由常州籍当代书法家言恭达手书。2017年,在半山亭老位置上,新世纪商城的14至16楼,常州人还拥有了一处名为“半山书局”的独立书店。

纸城铁人志,桥下留根脉
如果说“惠民”是这座城市的温度,那么“铁人”便是这座城市的硬度。而将这两者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恰恰仍是那座不起眼的惠民桥。
南宋德祐元年(1275),这是一个奠定常州“南人北相”肌理的年份,也是冷门成语“纸城铁人”的由来。元代郑思肖在《哀刘将军并序》中写有“因常州难攻,深疑平江有备,及得之,曰:‘平江铁城纸人,常州纸城铁人’”。提到常州历史,这4个字必然是绕不开的。宋末的常州抗元保卫战后载入《宋史》,被列入影响中国历史发展的100个战役之一。
南宋咸淳十年(1274),元世祖忽必烈发起对宋朝的最后一击。德祐元年(1275)春,元军兵临常州城下。时任福建泉州司理的姚訔因母丧归居宜兴,见常州失陷,国势险危,便主动到无锡与好友陈炤商讨收复大计。他们组织起2万义军,收复常州城。对在杭州的南宋朝廷来说,常州就是杭州的大门,必不可失,遂立即诏授姚訔为常州知州,陈炤为通判,又派副统制王安节带兵前来协助防守;姚訔还邀请晋陵人包圭担任武进知县。在平江(注:苏州)的南宋丞相文天祥也派了1万宋军来救援常州,与元军遭遇全都壮烈殉国。
在没有援军和缺乏粮草的极端困难下,激烈的常州保卫战开始了,常州守军与团团包围的元军对峙,坚守了半年之久。元兵后来增兵到40万以上,率兵的元朝左丞相伯颜惊叹常州是“纸城铁人”。同年深秋,常州南门被元兵攻破,护国寺和尚万安、长老莫谦之率500僧兵共抗元军,全部牺牲。城破后,姚訔力尽后纵身跳入火中自焚,陈炤英勇战死,“知兵有计略”的王安节挥舞双刀率军死战,力竭被捕后因拒绝投降,遂被杀害。为了报复顽强抵抗的常州人,元兵进城后进行了野蛮的“屠城”,相传只有7人因躲在桥下未被杀死,全城只有18家房子未被烧毁,至今尚存“古村”地名,留下了常州人的根脉。
据悉,抗元失败的文天祥,被俘后长途解往元大都(注:北京),他在南宋祥兴二年(1279,同年为元代至元十六年)经过常州时写诗《常州》:“山河千里在,烟火一家无。壮甚睢阳守,冤哉马邑屠。苍天如可问,赤子果何辜。唇齿提封旧,抚膺三叹吁。”他还特地在该诗的引子中写道:“常州, 宋睢阳郡也,北兵愤其坚守,杀戮无遗种,死者皆忠义之鬼,哀哉!” 故常州有“忠义城”之说。
惠民桥,在这一刻,完成了从地理坐标到精神图腾的升华。它不仅是交易的集市、行政的中心,更是生命的避难所、文明的承载体。“纸城铁人”, 这4个字是敌人给的敬畏。纸城,是物质条件的匮乏;铁人,是精神意志的坚硬。正是因为有了“惠民”的大义,才有了“铁人”的无畏。
新春再发力,化作“惠民”行
惠民桥,又名“平易桥”,《常州地名历史文化大辞典》中就为其梳理了“前世今生”:在清康熙《常州府志》《武进县志》、乾隆《武进县志》、道光《武进阳湖合志》、光绪《武进阳湖县志》中屡有记载。“明成化十年(1474)知县熊翀建,清康熙十九年(1680)知县武俊重建。为独拱石桥,桥基采用反拱形桥底,桥长9米,宽5.4米。1971年建造人防工程时拆除。”
历史的风烟已散,如今的惠民桥虽已不在,但它的名字以地名的形式在得以保留,半山亭也迁至红梅公园,静静看着孩童嬉戏、老人晨练。当我们再次梳理这段历史,会发现它对今天的常州有着别样的启示。新春开工,城市发力,发力点在哪里?答案或许就在“惠民桥”上——既要挺起产业的“铁骨”,也要润泽民生的“柔情”。

当下的常州,刚刚迈入“GDP万亿之城”,新能源之都的建设如火如荼。这是新时代的“铁人”志。我们要像当年的守城军民一样,面对激烈的区域竞争和外部压力,依靠实体经济的“硬支撑”,在产业赛道上攻城略地。这份“硬”,是科技的硬度、是产业链的韧性,是面对风浪时“我自岿然不动”的战略定力。正如伯颜惊叹的“铁人”,我们要让外界看到常州发展的坚韧不拔,看到常州企业家和劳动者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然而,城市的竞争最终是为了人民的福祉。我们更要传承“惠民桥”里的初心。王安石的“兴修水利”是惠民,今天常州新春开工的每一个重大项目,最终都应转化为就业的机会、便捷的交通、优质的教育和美好的环境。“达则兼济天下”,对于一座城市而言,“达”是发展的硬道理,“济”是共享的软实力。
惠民桥下流水长,铁人精神永流芳。新春已至,正是龙城飞将奋起之时。
(本期由常州市文保中心担任学术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