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常州,提起与“太平”相关的名字,总能勾起一长串的记忆:东太平桥、北太平桥、太平桥、太平桥路、太平弄……这些散落在城市肌理中的印记,仿佛一部无字的地方志。它们之中,有的与寺塔相伴共生,有的在不同空间点位重复着桥名,有的跨越了岁月成为文物保护单位,有的在城市交通承载了微型枢纽作用,有的消逝在风中仅留在老人的话语里……
伴随历史题材电视剧《太平年》的开播,这些安静“栖身”的“太平”二字,像是从水底泛起的涟漪,荡开了时空的记忆。
藏在地名里的“太平”密码
探秘常州的地名密码,“太平”是个绕不开的词。2020年出版的《常州地名历史文化大辞典》中,仅就异地同名的“太平桥”就收录古今桥梁17座、村落4处。据不完全统计,常州境内现存“太平”为名的有10余处,列入文保单位的太平桥就有3座,而在历史上还有太平寺、太平乡等,共同编织起一张“太平”祈愿网。

“东太平桥是我们日常生活里最为熟悉、历史承载非常厚重的一座太平桥。”77岁的地方文史专家陈伟堂介绍说。位于桃园路上、跨东市河的东太平桥,始建于南齐建元年间,与寺庙伴生,桥因寺而名,名借寺而传。它最早的名字叫建元桥,又名通波桥,后因北宋太平兴国年间寺庙重建,更名太平兴国禅寺(即太平寺),而改称太平桥,又为了与北门关河上北太平桥相区别,故称东太平桥。

古语有云:“宁做太平犬,不做离乱人。”盼望太平、企盼太平盛世是中国人最大的心愿。东太平桥在文笔塔南约100米,而文笔塔历史上是太平寺主要建筑之一的太平寺塔,因其形似巨笔,被赋予了承载文运的“文笔塔”之名。据《武进县志》载:“相传塔为郡中文笔塔,每祥光腾现,辄开巍鼎之先兆。”在高楼尚未林立之前,邑人登塔远瞻,则全城在望,武进、无锡、江阴诸山亦隐约可辨。太平寺香火鼎盛时,山门两侧还立起了一对石经幢,现存部分于大运河畔通吴门旁,以太平兴国石经幢之名被列为省级文保单位。此外,太平寺旁还曾有太平弄,近寺故名。

从前,寺庙、佛塔、经幢与门前的石桥,共同构成了一个以“太平”为核心的宏大文化地标群。如今,寺、弄均已不复存在,仅存塔、石经幢、桥等,从具体的地标,逐渐演化成一个普通的美好符号,如同密码一般,镌刻在城市的地理记忆里。
“以水为生”的传承与隐痛
古人相信,在关键的河流节点上,一座以“太平”命名的桥,本身就带有一种安抚与镇守的力量,能够保佑一方水土风调雨顺、无灾无祸。然而,“太平”的愿望,往往诞生于最不“太平”的年代。
北宋初年完成的地理总志《太平寰宇记》中,“常州”一卷记载了这里的富庶:“红紫绵布、紧纱、紫笋茶”为当时的土产,显现出一派安宁景象。日本中国史专家斯波义信曾在其著作《宋代江南经济史研究》中列出《宋代城郭规模一览表》,数据显示,当时常州的城墙长度为27.1里,位列杭州(70里)、开封(50.5里)、苏州(42里)之后,居全国第四。南宋《咸淳毗陵志》中,明确记载“常州罗城长度是二十七里三十七步”,与之吻合。美国纽约州立大学宾汉顿分校历史系教授贾志扬在《宋代科举》一书中,也引用《咸淳毗陵志》,从进士人数与人口比例的角度,佐证了常州在北宋时期卓越的文化与城市地位。
但历史常常事与愿违。南宋德祐元年,元军攻破常州,城内遭遇惨烈屠戮,“南人北相”的常州人坚守反抗,由此诞生了“纸城铁人”这个成语。但蒙古人对城池的废弃,使得宋代27里多周长的繁华“罗城”,在明代大幅收缩至10里多。像太平乡这样的,许多宋代地名与繁华一同湮灭在历史的尘烟中。文天祥就在《过常州》中悲叹:“山河千里在,烟火一家无。”
常州是“以水为路”的城池,运河自西向东穿城而过,滋养了千年的繁华。南来北往的船只,不仅运送着货物,也运送着文化与观念。于是,“太平”这个美好的词汇,随着漕运的船工、南下的客商与传法的僧侣,沿着水网散播开来。
溧阳上黄太平桥
武进前黄太平桥
新北百丈太平桥
我市存留且被列入市级文保单位的3座“太平桥”,几乎都始于明清时期。在溧阳上黄,东西走向花岗岩质的单孔石拱桥架起了浒溪河两岸。这座太平桥,原名虎塘桥、浒郎殿桥,始于南宋,重建于明代,是上黄最古老最完整的一座石拱桥;南北走向的单孔石拱桥前黄太平桥,位于武进区前黄镇原漕桥杨桥村谢桥村民小组南的杨桥浜上,曾是明代皇家御封寺院红莲寺的旧址,这座桥是通往红莲寺的唯一途径;新北区春江镇百丈老街上,另一座同样名为太平桥的单孔青石拱桥,东南至西北向横跨在老藻江河。
重建与新造中复刻祝祷
春节将至,位于常州火车站附近、关河路与太平桥路交接处的北太平桥上,满是行色匆匆的返乡人。如果将之与常州市城建档案馆中上世纪60年的北太平桥资料图相比照,一个是现代都市现代交通的宽敞与井然,另一个则是江南水乡气息的绝响与挽留,散发着回不去的乡愁。
北太平桥旧影
城市早已变迁。南齐的太平桥旧址上,现代桥梁车水马龙。今天的东太平桥与文笔塔,与红梅公园、天宁寺、东坡公园、南港等,“打包”后依然是常州老城厢里文化的集中区;武进前黄的太平桥和新北百丈的太平桥,作为市级文物被保护起来,也有崭新的“太平二桥”接替了交通重任……这份执着,或许是这座城市的集体潜意识里,对历史的痛楚与愿望,最恒久的回响。
“太平”二字,也不再仅是一个名字,它更像一句在日常里反复刻下的祝祷。当城市重建或是为新桥命名时,还有什么比“太平”更能承载人们最深的渴望呢?也因此,“太平”的烙印,不仅在水上,也深入街巷肌理,书写着一部微缩的文化史。
人们依然能从现存的“太平桥”中感知着,与电视剧《太平年》所描绘的风云际会一起,成为了普通人触摸历史的另一种可能。每座太平桥的桥基下,都沉淀着无法被冲走的、对安宁生活的集体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