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镇外的古桥,在奔流不息的大运河一角,依旧以最本初的姿态,守着一段静默的河流。”2026年年初,我市文史爱好者“运河橹声”第三次前往新北区奔牛镇东街造访他口中“老孟河末梢的一座单孔石拱”万缘桥。

作为我市最原生态的古桥,万缘桥也是常州体量最大保存较好的石桥之一,2011年12月19日被江苏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第七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40米桥身横跨千年奔牛,桥下老孟河与大运河交汇,站在万缘桥上,眼前是京杭大运河上现代船只的往来,脚下是古桥石阶被千万脚步磨出的圆润凹陷。它不止是连接两岸的通道,更是一本从“美人靠”到“英雄桥”的刻在石头上的史书。

“从长江口顺着大运河向市里走,这是我的第二个点”
年近古稀的“运河橹声”,真名席建立,作为我市资深文史爱好者,长期关注常州大运河文化的保护和传承,曾经写过不少关于运河的文字,还曾出版过相关书籍。自幼居住在吊桥路附近、常常从尚书码头经过的他,心中一直觉得,“大运河”是常州的典型城市符号之一,毕竟,“像我们这样三河或者四河穿城的运河城市,实在是很少”。
2026年起,“运河橹声”立下了一个小目标:要用文字和视频重走并记录他已经十分熟悉的常州大运河沿线。他第一个去的就是常州大运河与长江的交界处,紧接着就是来到了万缘桥,这处大运河与老孟河的交汇处。
万缘桥,始建年代不详,但宋朝时就已经存在,千年来曾多次重建,最近一次修缮为清光绪年间。这座桥体材质为花岗岩和青石的桥,桥长约40米,面宽6米,桥拱跨径13.1米,拱顶高10.5米。桥整体雄伟高峻,南北两坡有石阶27级。桥梁望柱的束腰方形柱头的四面均雕刻有精美的花纹。桥顶石柱顶端原有4尊石狮,现存2只。

这座桥的设计处处体现着古人的巧思。因桥高坡陡,桥石台阶上有人性化的防滑设计,可有斜方形的凹槽,行走时可增加摩擦,防止路面打滑;桥坡面两侧置有厚实的石板,桥面设有吴王靠背式石栏,也被称为“美人靠”,供来往路人歇脚或夏夜纳凉。据悉,这是常武地区石拱桥中唯一的一对吴王靠背式石栏。
“运河橹声”说,桥横在眼前时,仍能感觉出因庞大石构而生的、朴拙的威严感。40米桥身与10米余高的拱券所撑开的沉默空间,自有一种孤傲的雄浑。他觉得,这雄浑,是属于田野与长河的,不为取悦游目,只为承担过往的重载、风涛的侵蚀,以及更沉甸甸的时光。江南古镇那些玲珑的桥,是点缀水面的明珠;而它,却是这方水土一段不曾褪色的、坚硬的骨架。
“这座桥,还是刚烈的桥,见证战火纷飞的抗战岁月”
万缘桥上的“美人靠”,传说还是陈圆圆故里的重要物证。据载,这位“秦淮八艳”之一常在此桥歇脚,其随身携带的拨浪鼓至今仍悬挂在桥头祠堂。清末进士、江南大儒钱名山《摸鱼儿》中“万缘桥上圆圆影,伯牙桥畔觅知音”的词句,真切记录了奔牛镇上关于陈圆圆的这一掌故。
“上桥的路,是真正的‘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运河橹声”感慨,他在现场看到,近六十级石阶,每一级的边缘都被无数脚步磨出了圆润的凹陷;“美人靠”的中央可见粗粝的裂迹,这裂痕与周遭圆融的磨损格格不入,如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在美人传说之外颇显刚烈。
听当地老人说,那是民国二十六年冬日的烙痕——为阻日军铁蹄,守军与乡民在此堆薪纵火,桥烧了一天一夜。火熄了,殉国者的血浸入石缝,那焦黑的裂痕便再未平复。“在万缘桥上用台凳家具烧起火障,英勇阻击敌人。”当地的纪念碑上,用文字记录了当时的战斗场景。桥顶石椅中央至今留有焦黑的裂痕,那是当年火障燃烧留下的印记。
1937年11月29日,常州沦陷后,日军分兵两路向西进攻,当天下午3时开始进犯奔牛镇。刚从前线撤退到奔牛镇的国民党广西部队某部一连官兵,利用老孟河的天然地理优势,在万缘桥附近以河道为屏障阻击来犯日军。双方激战到次日凌晨,终因寡不敌众,全连官兵壮烈殉国。万缘桥和桥顶望柱上残留的石狮子,见证了壮士们为国捐躯的壮烈一幕。为铭记这段奔牛抗战的历史,1996年,原中共武进市委、市政府在战斗旧址,今金牛桥西侧桥边,树立了“奔牛阻击战旧址”纪念碑。
“这碑,这勒石记载,让这柔软的江南风物,陡然生出凛然的金石之气。”“运河橹声”说,万缘桥的慈悲与刚烈,这两组相悖的词语,却又和谐地共存于一体,这便是它最深沉的“人文”了。
说捐桥往事,古今对比看奔牛亦奔流
万缘桥旧名跨塘桥、万年桥,始建年代不详。关于其建造者,当地流传着一个动人的传说,即古代有位书法家为便利交通而书写一万个“缘”字来募捐造桥。尽管这寄托了古人“万缘和合”的美好愿望,但有文史爱好者挖掘后另有一说,认为其应得名于明朝嘉靖年间重建该桥的张廷策,因其字万言,奔牛百姓把跨塘桥改为万言桥,日久音讹,就成了万缘桥。
据清光绪《武进阳湖县志》记载:“光绪四年(1878年),知县鹿伯元、厘局委员张绍文请予巡抚吴元炳,拨帑五成,民捐五成,重建。”短短一行字,记录了万缘桥最近一次大规模重修的过程。当时桥已严重损坏,知县鹿伯元和张绍文共同上书巡抚,申请资金,最终决定政府出资五成,民间捐资五成,完成了桥梁的重建。
张绍文,安徽桐城人,邑附生,军功保举知县,是清康雍乾时重臣张英、张廷玉的后裔,他的家族中曾发生了著名的“六尺巷”故事。作为“厘局委员”这一税收官员,张绍文在万缘桥重修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他的故事是万缘桥漫长历史中一个普通官员为民生奔走的缩影。 张绍文还为万缘桥题写了桥联,上联为“雄震双流,看帆指毗陵,潮回孟渎”,保存完整;下联为“……琴留珠柱,酒载乌篷”,描述了站在桥顶眺望双流交汇、帆船往来的壮观景象。
今天的万缘桥已不再是交通要道,它静卧在老孟河上,连接两岸的鸡犬之声,成为寻常津梁;站在桥上,可以看到几十步外的大运河上,新建的步行钢桥如一道飞虹横跨其上,桥上桥下舟船穿梭,构成一幅现代水运图景。古桥苍老的身影与新建的钢桥隔水相望,形成了一今一古、一轻一重的和谐画面。这种对比,恰是奔牛镇、常州市乃至整个中国发展的缩影。
“运河橹声”说:“恍然间,我仿佛见着了历史的叠影:那疏浚孟渎的刺史孟简的袍袖;那吟哦着‘苏常熟,天下足’陆游的背影;那钟情此地的乾隆帝下江南的龙舟;那从奔牛镇店铺走向纺织帝国的刘国钧,年少时或许在此徘徊的身姿;那名动江南的乱世佳人陈圆圆……他们都曾与这座桥,有过或深或浅的缘。桥名‘万缘’,真是再贴切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