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山花蕉叶暮色丛染红巾……”上周六午后，在常州经开区歌林公园五楼，一阵由常州话吟唱的《声声慢》在空中悠然回荡，20多位年龄、职业各异的市民围坐于此，高声诵读、合唱。
从银发长者到青春面孔，这群常州话的守护者，试图在常州话日渐式微的今天，通过复兴吴语文读这一古老方式，为常州话找到活在当下的文化自信。
身为土生土长的常州人，记者也忍不住亲身体验，了解家乡话的别样魅力。
亲历现场：当千年雅音在商场响起
“大家注意‘花’字的发音，在吴语文读中读‘hua’，而不是我们日常说的‘hu’。”常州吟诵传习所的姚达老师停下讲解，为大家说明发音要点。此刻，他正致力于唤醒一种几乎被遗忘的发音体系。
文读，是古代的常州版“普通话”，用于读书、吟诗等正式场合；白读，则是日常交流中的习惯读音。由于受官话影响，同一个字，在书香和市井间有着不同的发音。
“‘漆’字要发得短促，在白字前面加个气口。”姚达示范时，声音忽然变得婉转起伏。他解释道，常州话作为吴语太湖片毗陵小片的代表，其文白异读系统非常丰富。
在现场，记者亲耳听到：用常州文读吟诗，比普通话更多了几分抑扬顿挫的韵味。那声音仿佛穿越时空，让人联想到赵元任等常州籍大师的吟诵录音。
常州吟诵传习所的吴文娟老师介绍：“吟诵是以前普遍采用的读书方法，2008年，常州吟诵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现场气氛逐渐升温。商场负责人吴小伟上台尝试，她用饱含感情的常州话文读音吟唱《声声慢》片段。随后，青年雕塑家冷术、咖啡馆主理人何之立等也纷纷加入。不同年龄、不同行业的常州人，在这一刻因乡音而联结。
“我以前也觉得方言土，但今天发现，用常州话文读音吟诗这么好听。”何之立说。
作为土生土长的常州人，冷术是第一次参与类似活动。“这对我今后的艺术创作很有启发，”他说，“方言中蕴含的文化基因，正是我们创作中需要寻找的本土元素。”
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受到，这不仅仅是一场语言活动，更是一场文化寻根之旅。
为何而行：守护逐渐式微的常州方言
正是认识到这种语言之美正在消逝，活动发起人洑一昊道出了紧迫的初衷：“现在常州话的普及确实遇到了难题，尤其是一些‘00后’一点常州话都不会说。”
洑一昊今年36岁，是土生土长的常州人。“可能是因为常年参与书法活动的关系，我对文化的理解会比普通人相对敏感一点。”洑一昊表示，常州话有3000多年的历史，但现在常州话的使用却越来越少，“我是上世纪80年代生的人，现在说起常州话来有点磕磕绊绊，我下一代的小朋友能听懂但不会说。”他认为，3000年常州话吴语的断代点，很有可能就是在当前存在的这一时代，所以他觉得有必要来做这件事。
徐华也是活动发起人之一。作为常州岩彩珐琅非遗传承人、高校非遗文化讲师，徐华介绍，之所以活动要以吴语文读的形式出现，主要是因为常州方言如果在未来失去应用空间与土壤，可能会从常州的日常生活中消亡。但如果常州方言的吴语文读音在，中华文明的经典古诗文在，常州话就能以这种形式永存。
作为一名语文老师，姚达在教学中发现了令人忧心的现象：“能熟练使用常州话交流的学生只有2%到4%，许多本地孩子能听懂却不会说。”普通话的普及、学校教育中的忽视、家庭传承的断裂，都在加剧常州话的流失。洑一昊坦言，更令人担忧的是，网络上的一些方言视频，虽然流量不小，却格调不高，反而让人感觉常州话很“土”。
希望之光：传承路上的星星之火
面对困境，守护者们从未放弃。
除了洑一昊组织的活动外，姚达也在尝试“曲线救国”——用常州吟诵的调子搭配普通话教学。“这是无奈之举，但至少能让孩子们先接触吟诵。”他说。
“常州吟诵不仅是一项非遗，更是一扇窗口，可以让孩子们了解家乡文化，感受传统文化的魅力。”姚达还自己录制吟诵音频，用更贴近学生的声音，结合语文教学经验，从语速把控、语调起伏、情感表达等方面，细致讲解吟调处理技巧，并经常给学生介绍常州吟诵的文化价值。当孩子们知道自己学的是“高大上”的非遗时，态度慢慢转变了，开始对吟诵产生崇敬之心。有的孩子学了吟诵后，开始主动问常州端午节有什么习俗，哪里能吃到正宗的常州小吃——在姚达看来，这就是文化传承的力量。
姚达和学生的常州吟诵课还吸引了歌手张杰与其团队的注意。“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今年6月1日晚，张杰演唱会在常州奥体中心体育场举行，姚达的学生们穿着白衬衫、马面裙，用铿锵有力的声音与张杰合唱《少年中国说》，现场气氛热烈。演出结束后，张杰感动地说：“感谢孩子们用稚嫩的声音，守护我们的非遗！”
未来之路：让乡音在城市中延续
对于未来，守护者们有着清晰的规划。洑一昊表示：“我们会定期举办这样的活动，让更多人发现，常州话不仅能用于市井交流，也能承载最美的诗词。”
姚达在抖音和微信视频号同步推出“常州吟诵”系列视频，尝试用新媒体方式推广常州话。常州吟诵传习所的老师们每周六在市文化馆开设公益课，免费教授常州吟诵，至今已坚持了15年。这种坚守，正是乡音能够延续的重要力量。
窗外，常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歌林公园的活动虽已结束，但古老的乡音正在这座城市里寻找新的生根之处。每一次吟诵，每一次对话，都是文化的接力。
在这条守护乡音的路上，没有人孤身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