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这一代人的记忆中,对于祖母奶奶的称呼,在故乡皆呼为“亲娘”。大概除了城里的知识分子家庭,连乡下的教师之家,也都是叫“亲娘”——我们村曾经出过很多教师,大学教授、小学教师,他们在乡下的亲友,无论是否吃皇粮,称呼奶奶也是一口一个“亲娘”。
太座(我对夫人的尊称)初嫁,随我下江南,当我当着她面喊奶奶“亲娘”时,她是一脸的茫然,懵了。
什么,喊奶奶“亲娘”?这有些乱。
不仅是出生在北京的太座,很多人也都会懵的。
亲娘,按照现代汉语的解释,不就是亲身母亲么?怎么会跟祖母、奶奶扯上关系?
我接触现代汉语之前,我的生活中,我父祖辈的生活中,人们一直习惯于把“亲娘”视为现代汉语中的奶奶或祖母,而把“姆妈”这个最原始的童音作为对母亲的称呼。第一次知道奶奶就是亲娘,应该是通过现代歌名京剧《红灯记》:“奶奶,您听我说: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从此记住了,外面叫亲娘为奶奶。
我接触现代汉语后曾经问过父亲和祖父,为什么我们会把奶奶叫成“亲娘”。祖父和父亲也很茫然,不就是这样一代代传下来的么?
其实,现代汉语里,也有将亲娘作祖母解释,不过标注了“方言”。这方言,其实就是今天的武进、宜兴、江阴等地的口语。
乡邑前辈、中国现代话剧的奠基人洪深曾经把亲娘这个典型的区域口语写进了他的作品:
“我这里快调好了,亲娘。”(《香稻米》第一幕)
不熟悉区域风俗的人,掐头去尾读到这一句,定不会把洪深剧中的亲娘与奶奶联系起来。
查《吴方言词典》,有“亲娘”条,解释称“祖母”,但有一个例子,《吴歌新集·荠菜花朵朵开》:“荠菜花,朵朵开,亲娘纺机挂灯彩。”再无其他解释。
我亲娘是宜兴和桥人士。我上学后学会说普通话,回家喊亲娘“奶奶”,亲娘赶紧摆手,不要这样喊,要喊亲娘。大家族里,称伯祖母为大亲娘,叔祖母为细亲娘,父亲的寄娘(北方人说的干妈)喊寄亲娘。凡祖母一辈,都喊亲娘。
故乡常州是文物旧邦,也是吴语中心区域,把奶奶喊成“亲娘”的,不惟我们武进,也包括宜兴、江阴等地,这些也都是常州旧属。其中宜兴人,挖掘出了喊奶奶为“亲娘”的一套完整的历史叙事。
宜兴人的历史叙事从周处的故事开始。周处鼎鼎大名,我们自小就知道,杀虎搏蛟浪子回头除三害,一代名臣,史籍有载。
宜兴人喜欢讲的故事,是相传当年晋武帝问周处何以浪子回头改过自新,周处回说全赖祖母教诲。晋武帝大夸“卿祖如嵚,卿祖如嵚呀”,说你祖母的德行像高山一样啊。这皇帝金口玉言,如此一说,顿成流行,据说其时宜兴上层人士竞相效仿称呼,宜兴人也就认为称呼奶奶为嵚娘风俗的由来在这个地方,乡下人因不识嵚,后通说“亲”。
这个晋武帝的说法来自何处,我不知道宜兴人是如何挖掘出来的。不过,这个说法看似合理恐怕未必经得起推敲。
周处的故事,载于《晋书》和《世说新语》, 二十四史中的《晋史》成书于唐代,但它是在《十八家晋史》基础上编纂而成的,而《十八家晋书》成书和刘义庆生卒年代差不了多少。
我记得翻读中华书局徐震堮本《世说新语校笺·自新十五》时笺注没有提到周处之祖母,而只提到周处之母。《世说新语》引《晋阳秋》云:“氐人齐万年反,乃令处距万年。伏波孙秀欲表处母老……”
《晋阳秋》是东晋历史学家孙盛所著,属十八家晋书之一,是离周处生卒年代最近的记录。而《晋书·周处传》载:“伏波将军孙秀知其将死,谓之曰:‘卿有老母,可以此辞也。’”孙秀劝陷于仇隙而以少迎敌必死的周处以母老可辞。周处以忠孝之道不得两全,“遂力战而没。追赠平西将军,赐钱百万,葬地一顷,京城地五十亩为第,又赐王家近田五顷。诏曰:‘处母年老,加以远人,朕每愍念,给其医药酒米,赐以终年。’”
自始至终,无论是《晋阳秋》还是《晋书·周处传》,皆只提及处母而无祖母。而就算是《世说新语》还是《晋书·周处传》,谈及周处当年之改过自新,也非其祖母而是“二陆”陆机陆云点拨之功——当然,这也是《世说新语》和《晋书》之谬,顾炎武曾有考据,周处比陆机大了二十岁左右呢。
另一方面,魏晋之际,门阀士族流行,就算是皇帝嘉勉周处祖母,以当时之门第森严,又何容得普通人见样学样?自然也不可能因此流行。
所以,这种历史叙事,不足采信,也就是一个自我安慰。不过,能够有皆大欢喜的自我安慰,这本就是民间习俗相传的逻辑。所以像我这样非要刨根问底的,也就无趣得很了。
我小时候都是亲娘陪我睡,一直到我上初中,家里大弟跟阿帝(祖父)睡,小弟跟父母睡。虽然小时候因调皮,我没有少被亲娘拖着笤帚在身后追打,但亲娘还是跟我最亲。1985年夏天,我知道考上大学时,就是和亲娘一起在南大漕河边的自留地上浇粪。亲娘老年时,有点糊涂了。在她去世前那年春节,我回家探亲,临走时,亲娘拉住我说了句:“今年你还没给过我钱呢。”我每年春节回家都会给亲娘零花钱,那次回家,姑姑们跟我说老太太糊涂了,不要再给她了,但亲娘一说,我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掏出10元钱给老太太,亲娘凑近看了看:“真小气,才给10块钱。”随即把钱收进了口袋。全家愕然。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亲娘。
回到吴地重镇常武地区为何喊奶奶为亲娘,还是没有答案。不过,时移世易,现代文明以摧枯拉朽之势,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将这些千百年未变的古老的农耕文明,冲得七零八落了。别说我出生在北京的孩子只是喊奶奶了,连我乡下长大的侄女,也从会喊人起,就只喊奶奶了。亲娘这一个古老而奇特的称呼,已经无形中被消解了,无声无息。
如果还有残存,那就是我这一代人中那些家里还有祖母的人,才会称呼奶奶为亲娘,其他全在记忆的角落,不经提及,永不想起,而渐至遗忘。(朱学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