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高考在即,即将参考的常州学子纷纷备战,不少人在迎接成人礼的同时,也在寻觅着自己的人生渡口。在我市延陵西路188号瞿秋白纪念馆门前,有座仿建的觅渡半桥,在常州市觅渡桥小学里的琅琅书声映衬下,拂过著名作家梁衡文字《觅渡,觅渡,渡何处?》刻成的碑上,仿佛也在述说着与这种状态的契合。从古文献中那座有名的觅渡桥到如今重建的新桥,这座城市的地图上,一直都在进行着永恒的寻找,从历史深处流淌至今。
一座曾消失的桥
江南小城常州其实从来不缺桥,北倚长江、东临太湖、大运河穿城而过……旧时,这里的桥多到数不清,但觅渡桥却是其中最负盛名的一座。

觅渡桥,原名“舜宜桥”,又名“灭渡桥”。据马树杉主编的《常州地名历史文化大辞典》所载,历史上常州地方志对舜宜桥的记载有争议,综合考证各志后,以觅渡桥为城中的舜宜桥,准确建桥时间按清康熙《武进县志》所载“跨子城濠,明正德八年(1513)建,万历间重修,旧名舜宜桥”的说法。清光绪《武进阳湖县志》可佐证“跨子城河者为觅渡桥,明正德八年知府李嵩建,万历间重修。国朝嘉庆十四年重修。”
比对各方资料及地方文史专家研究所得,觅渡桥在原西大街(今延陵西路116号处的人行道上),跨西沿河,该河又叫子城河、后河,南北走向,因其北堍与舜宜巷口相接,初名舜宜桥。原为石拱桥,1921年为通行方便,改成平板桥,桥和栏杆均为三块条石板材组成。20世纪70年代因利用河道改建人防工程,子城河填没,此桥被拆除,桥石条用于修筑街路。
觅渡桥的附近原有冠英小学,这座由苏应珂、邵荣洗等创办的义学,历经冠英义塾、公立冠英小学堂等后,因桥改名为觅渡桥小学。小学东隔壁即为瞿氏宗祠,中共早期主要领导人、“常州三杰”之一的瞿秋白年少时因家道中落1911年全家住进瞿家祠堂,为纪念他,此地作为秋白故居,成为瞿秋白纪念馆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觅渡桥小学也是瞿秋白的母校。
为什么念念不忘
觅渡桥为何让常州人念念不忘?答案就是瞿秋白。少年瞿秋白每日上学,从庄氏塾馆出发,穿过觅渡桥,走进当时名为冠英小学堂的觅渡桥小学,再从小学堂走回家。桥不大,路不远,然而“一朝跨过觅渡桥,终生化为觅渡人”。1916年,17岁的瞿秋白从这座桥上出发,北上求学,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觅渡”,就这样与一个人的一生缠绕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1990年,作家梁衡第一次来常参观瞿秋白纪念馆。在《觅渡,觅渡,渡何处?》中,他写道:“纪念馆本是一间瞿家的旧祠堂,祠堂前原有一条河,叫觅渡河。一听这名字我就心中一惊,觅渡,觅渡,渡在何处?”
这个疑问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埋了六年。六年间,他来了三次,反复走进那个黑旧的房舍,始终不敢动笔。他觉得,“瞿秋白实在是个谜,他太博大深邃,让你看不清摸不透,无从写起但又放不下笔” 。
梁衡眼中,瞿秋白这个人,论身份,他是中国共产党早期主要领导人之一,“八七会议”后受命于白色恐怖之中,以一副柔弱的书生之肩,挑起了统率全党的重担,发出武装斗争的吼声;论才华,他在黄埔军校讲课,在上海大学讲课,听课的人挤满礼堂,爬上窗台;论性情,他又是一个地道的书生——拿得起笔,刻得了印,与鲁迅的友谊被后人比作“马克思与恩格斯一样地完美”,鲁迅甚至在他被捕后立即组织营救,他牺牲后又亲自编文集。
一个文武兼备、才情横溢的人,却一次次被命运甩向边缘。被王明等人排挤出领导岗位,长征又被借故不带他北上。梁衡在文中写道:“他其实不是被国民党杀的,是为‘左’倾路线所杀。”1935年6月18日,瞿秋白高唱《国际歌》,从容就义于福建长汀罗汉岭下,年仅36岁。就义前,他环顾四周,从容说了句:“此地甚好。”
最让人动容的,是瞿秋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写下的《多余的话》。一个革命领袖,在临刑前冷静剖析自己、承认内心的犹疑和软弱,这在世界革命史上都极为罕见。他明明是壮烈赴死,却偏要写出一个“多余的人”的姿态。这种近乎自毁的真诚,让梁衡在那篇散文里反复琢磨:“当一个人从道理上明白了生死大义之后,他就获得了最大的坚强和最大的从容。”
构思六年,三临常州,始终不敢下笔,这种迟疑,本身不就是一种“觅渡”吗?梁衡终于写出的那篇散文《觅渡,觅渡,渡何处》,后来被无数人诵读。他写透了瞿秋白悲剧的核心:“他一生都在觅渡,可是到最后也没有傍到一个好的码头,这实在是一个悲剧。但正是这悲剧的遗憾,人们才这样以其生命的一倍、两倍、十倍的岁月去纪念他。”这篇文章数年前被整篇刻在了石碑上,安置于常州市觅渡桥小学校内,也刻在了常州这座城市的集体记忆里。每一个创作者、每一个思想家、每一个试图在黑暗中摸索出路的人,都在觅自己的渡。
不止是一个人的出发
巧合的是,常州不止有瞿秋白一人从觅渡桥畔出发。张太雷、恽代英,都从这座城市走出,他们与瞿秋白后来并称“常州三杰”。他们都生于1895年至1899年间,是100年前的“95后”,都早早投身革命,生命都定格在青年时代。2023年,电影《觅渡》公映,梁衡观影后感怀不已:“《觅渡》就是在继续寻找光明,在继续寻找前途、在继续实现我们的理想。”

作为带有鲜明地域特色的电影《秋之白华》的精神延续,常州出品的历史传记电影《觅渡》的片名和梁衡的散文题目一样,都源自那座消失的石桥。为重拾记忆,常州《中国剪报》社还与觅渡桥小学发起重修觅渡,“但原桥早已被穿城大街切去一半,车水马龙,旧景难再。于是别生创意,仍在北岸原址建桥,腾空向南戛然而止,是为半桥”,这同样被梁衡记录在了《觅渡半桥记》一文中。他还说:“时空穿越二百年,瞬间定格在一时。时人轻抚桥栏,念天地之悠悠,感时代之变迁。行百里者半九十,后来者当更起宏图,长虹万里架到天外去!”
常州市觅渡桥小学多年来还发起推动了“秋白讲解团”活动,在该校学生担任小讲解员的带领下,聆听者可以顺着“觅渡光年—觅渡半桥—秋白纪念室—秋白读书处—强国幕墙—院士墙—苕杏图书馆—校史墙”的路线进行参观。
而在全市范围内,常州人还发起了一条研学路线,叫“重走秋白上学路”——从少年瞿秋白求学的庄氏塾馆出发,途经觅渡桥小学、瞿秋白故居、瞿秋白纪念馆,一直走到他的另一所母校江苏省常州高级中学。参与的孩子们可以用脚步丈量历史,在古运河畔感受百年前的那个同龄人。
桥没了,尤有半桥,但已成精神地标的“觅渡”,变成了一座更大的桥梁,连接起一代代年轻人的追问与寻找。六月的高考季,又会有一批学子走出考场,在志愿表上填写未来,像当年的瞿秋白一样寻觅自己的人生之路——我们到底要渡向何处?心中有彼岸,才会有渡口。当每一个年轻人在迷茫中找到自己的方向,他们就成为这座精神桥梁的最新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