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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天宁:“隐逸”焦溪,一位“i人”的理想之地

如果用现在流行的人格类型来比喻,焦溪古镇,应该是一位“i人”,在江南水乡的静谧一隅,自成一方天地。

这份不慕名利、淡泊致远的气质,若置于历史长卷中审视,便与传统文化中独特的“隐逸”情怀深深相通。正因如此,历来钟情于此、扎根于此的人们,骨子里也常有“i人”特质——犹如中国山水画中的留白,不争不显,却意境自成,为岁月平添了一份深邃的意境与悠远的想象。

一份婉拒天子的淡泊

试想,昔日学生变成当朝天子,许以高官厚禄,你会如何选?焦溪之名,便源于一位隐士对此的选择。

元末明初,江阴虞门人焦丙,饱读诗书,性情淡泊,往来于长江、淮水之间,以教书为生。在他的众多学生中,有位非同寻常的人物——正是日后建立大明王朝的朱元璋。

据明万历《毘陵高山志》记载,天下安定后,朱元璋感念师恩,下诏请焦丙入朝为官,授以“千户”之职。然而,面对这从天而降的功名利禄,一向“厌弃名利,耽恬淡”的焦丙婉言谢绝,转身离去。

放下功名,却放不下乡土。辞官后的焦丙隐居于舜河之滨,重新做回一名教书先生。他开办私塾、教化乡邻,培养了大批人才,使当地文风兴盛。乡民感念其贡献,便将这片书声琅琅的地方亲切地称为“焦塾”,后来“塾”字渐被写成“垫”,又因同音叫作“焦店”。直到清代,人们取“以水克火”的寓意,将穿其而过的河流称为溪,古镇便有了如今诗意的名字——焦溪。

庙堂之高,未必是人生唯一归处;江湖之远,也能留下深远回响。数百年来地名几经更迭,但“焦”字始终未变,像一枚温柔的印记,铭记这位隐士在此安居、教书、终老的淡然坚守。

一条向内深耕的道路

“学而优则仕”是古代大多数读书人的路径。焦溪有座“三元桥”,寄托“连中三元”的科举梦想。然而,亦有人选择走向另一条路——以纯粹之心,求不止之境。

早在晚唐时,焦溪就有自己的隐士诗人——魏璞。他才高志旷,苦读二十余载,却拒不出仕为官,以至地方史志中关于他的记载寥寥,生卒年月亦难考证。

尽管隐于史册,但魏璞寄情山水,诗书画意皆通。《全唐诗》收录的常州籍诗人仅五位,其《寻鸟窠迹》等诗作便列其中,“松林春日静,石径晚云多”不仅是自然景致的写照,更是隐逸者内心的镜像——于静寂中涵养文心,在自然里交融志趣。江南名士皮日休赞他“进可济世,退能修德”,其境界在伯夷、柳下惠等贤士之上。

如果说魏璞代表了传统意义上的山林之隐,那么清代的是镜(字仲明),则赋予了“隐逸”更丰富而深刻的内涵。

是镜天资聪颖,年少师从大儒,悟得“静坐读书,专心为己”之道,从此摒弃科举,转向对内在心性与学问真谛的探索。时任常州知府、两江总督多次提议朝廷破格提拔,可是镜始终无意功名。这份坚持,如同王阳明12岁立志“读书做圣人”,在很多人眼中不解,但真正的圣贤,所求从不是一己浮名,而是“计利当计天下利,求名应求万世名”。

他看轻浮名,却极度看重真学问。在舜山脚下,是镜创建“舜山学所”,开坛讲学。即便学所一度被毁,心血散落,他在废墟之上重建讲堂,身体力行何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风骨。更为难得的是,是镜治学力戒空谈,强调学问须“有益于国计民生”,所倡导“经世致用”“知行合一”等思想,不仅塑造了本地的学术气质,也为后世常州学派的兴起奠定了基础。

民国时,焦溪创办中学取名“仲明中学”,后改为焦溪初级中学。是镜“品端学邃,安贫乐志,不务声华”的治学精神,通过一座座校舍、一代代学生延续至今。未曾以官位显赫于世,却以思想照亮一方,是镜完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大隐”。

从魏璞的文化坚守,到焦丙的教化乡里,再至是镜的学问济世,这些先贤的“隐”,并非逃避现实的消极退守,而是以低调的方式实现高远理想。

这种“低调而不低微,淡泊而不避世”的人生态度,“于静谧中修身,于淡然间济世”的人生追求,正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价值追求,也使焦溪在历史变迁中保持了文化的独立性和延续性,成为江南文脉的重要节点。

一场主动创造的回归

文化自信是更基本、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要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习近平总书记在苏州平江历史文化街区考察时指出:“历史文化街区是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加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宝贵财富,不仅要在物质形式上传承好,更要在心里传承好。”

“隐逸”沉淀为不随波逐流的定力。随着保护与修缮的推进,焦溪古镇并未走向千篇一律的商业化,而是选择了一条更漫长的道路——打造主客共享的社区型古镇:行走其间,可见居民闲坐门前晒太阳,可闻百年“姚记豆腐坊”飘出的豆香……焦溪“主客共享”的理念,让“隐”从个人修养升华为一种可持续的发展智慧。这份不随波逐流、不刻意迎合的底气,恰是古镇最珍贵的“隐”,它“隐”去的是浮躁与短视,“显”出的是对文化根脉的守护,对生活本真的追求。

“隐逸”转化融入当代生活的智慧。当金融从业者汤臻溢回归故乡,在老宅中将传统茶文化与现代美学相融合,创立“小满茶铺”,这份“隐”,是在古今对话中,找到既能安放情怀、又能连接世界的新表达;当“95后”王灵玉放弃都市的繁华,成为民宿“隐园”的主理人,这份“隐”,是将向往的生活变成事业,在“躺平”与“内卷”中找到新支点。他们何尝不是当代的“隐士”?“隐”去对浮名与快钱的追逐,“显”出年轻的智慧与创造,回答着老宅如何活化、传统如何延续的当代课题,在传承文化、乡村振兴、创造美好生活的实践中,实现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的统一。

无论是历史上的隐士,还是今天的回归者,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诠释:“隐”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更有力量的深耕;退守,是为了更扎实地向前。

今天,漫步焦溪古镇,古书院遗址与新兴文创空间相映成趣,静谧街巷中既有历史的沉淀,也有青春的活力。

隐与显,在这座江南古镇的屋檐下,合二为一。它安静但坚定地告诉我们:最深沉的力量,源于最安静地扎根;最广阔的天地,属于那些心底澄明、脚踏实地的人。